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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September 02

    转载的

    小優妹妹



    我不知道具體的數字,但我的父母肯定為我妹妹的出生付了一筆錢。他們關心她比關心我多。他們愛她比愛我多。因為她是要錢的而我是不要錢的?這真不公平。


    我對小優——我妹妹的怨恨由來已久。有些人就像出生時帶著光環一樣,註定要被人關愛,沒有任何理由就能要風得風,要雨得雨。如果你和這種人相處了十一年你一定會瞭解我的痛楚。十一年,每次我和她爭一樣東西都會以落敗告終。電視是她的,餅乾是她的,相機是她的,她可以在我的書上亂塗亂畫,我對她大聲說話就要挨。是的,我的確比她大三歲,但我也是個孩子,我也是父母的孩子,我也想受人關心受人照顧,憑什麼一直要讓我擔任失敗者的角色?我一直覺得很困惑,或許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我,根本不在意我。父母千方百計就為了逗小優笑一笑,而我的心情從來沒有人關心過。


    小優六歲生日的時候,我把她的生日蛋糕給砸了。場面曾一度很混亂。我記得是從母親問我的一句話開始的。那是家庭聚會,一家四口人在廚房裏辦的。他們唱生日歌時我沒唱,不過他們好像沒注意到。唱完生日歌,我母親叫我:


    “給小優說幾句祝福的話吧。”


    我緊閉著口,什麼也說不出。這真是一個殘忍的要求,為什麼他們從來沒設想過我的心情呢?


    “說啊,怎麼了?”母親催促,臉色好像我做錯了什麼似的。


    那時我又委屈又惱火,腦中一熱,眼前一黑,終於失去了理性,啪的一下把蛋糕掀翻到小優身上。小優先是驚恐地看著我,然後馬上哇哇地哭了起來。這是她慣用的討人憐愛的招數。


    母親厲聲道:“你幹什麼!”


    我沒聽到這句話,我怒火爆發,我抓住小優的衣領,惡狠狠地說:“醜八怪!你知道你是用多少錢買的嗎?”


    說完這句話,坐在一旁的父親隨即啪的一下摔了我一巴掌,把我由椅子上摔到地上。場面一度很混亂,但後來發生了什麼我都記不得了。我的記憶只到這裏,被打了那一巴掌後,我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。


    認真回想的話,我記得後來父母開始吵架,互相推卸責任,一個說:“你怎麼管教孩子的?”另一個說:“你呢?你又盡到過多少責任?”諸如此類的話在他們嘴裏繞了很久。仔細想想,他們後來的分居並不是偶然的,他們之間的矛盾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在一點點暴露出來了。


    我想說一下我的家庭。我無意向誰訴苦,也不是要以自己的家事來給誰製造煩惱,但在這個我和小優的故事裏,這是我不能不提及的部分,因為我和小優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,我們的性格就是在這樣的家庭中形成的,即使我們不願意,我們也沒有別的選擇。您或許能通過我的家庭更好地理解我和小優行動的依據,我也將以儘量客觀的角度來述說這段往事。


    我的父母原先都是公家的職工。那時很多商店企業工廠都是公家的,不像現在都變成私人的了。我父親是本地煤油廠的一個小幹部,母親是郵局的櫃檯員。後來不知從哪里掀起了經商的風潮,很多人都扔下本職工作改行做生意。我父母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人,他們籌了一點錢,也開始做一些買賣。


    也不知是上天照顧還是他們真的是經商的料,他們做得比許多人成功。一開始他們做一些貨物的轉手,好像包括彩電冰箱什麼的,我記得那段時間家裏經常堆滿了紙箱,而且不時有神情叵測的陌生人來拜訪。過了兩三年,他們有了自己的店面,還在城裏買了一棟新房子。我和小優從兩房一廳的平房搬進了這個新家,別墅模樣的,兩層樓,樓上三間房,我和小優各占一間作臥室,另一間作雜物間,樓下有客廳和廚房還有兩間大臥房,房子後面有個很大的院子,院子裏種了一顆芭蕉樹。同學來玩的時候,他們都會為這棟房子露出驚訝的表情,然後讚不絕口地說你家真有錢之類的話。我很喜歡聽到這樣的誇獎,因為我沒有什麼別的可以讓人誇獎的東西了。


    這時也是我父母的矛盾變得越發明顯的時期,他們有時會好幾天爭吵不休,然後又用好幾天互不搭理,即使吃飯時在廚房碰了面,也是冷冷地保持沉默。他們如同仇人一般,我則儘量與他們保持距離,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局外人,我不理睬他們,更不理睬小優。這棟新房子對我來說就好像是陌生人的住處。我不知道那段時間小優是怎樣過的,那時我在家除了吃飯上廁所幾乎不走出自己的房間,整天戴耳機聽那時很紅的譚詠麟的歌,抄下他所有歌的歌詞,不管懂不懂。後來我作文寫得比別人好,或許和這段經歷有關。


    慢慢的我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好,野心也隨之變得越來越大,兩人也越來越無法共處。有一天我母親帶了一班人馬到深圳投資開工廠,離開了定安城。這是我後來知道的,當時我只是被告知她要去出差,我以為是像往常一樣過幾天就回來,沒想到這之後我一兩年才能見到她一面。這就是我父母正式的分居。那一年我讀初二,小優讀小五。


    回憶我的初中生涯是一件艱難的事,似乎有一種力量在阻止我思路的進行,而我要拼命用力去想才能繞開這股力量,喚醒一些片斷。那段日子我過得渾渾噩噩,活一天算一天,也不知道哪一天在前,哪一天在後。我只記得我沒什麼人緣,總是一個人上學放學,班級活動也找不到伴,偶爾有個男生會和我說一兩句話,他就是班上和我最接近的人。老師們,總是忙著表揚優秀同學,批評吊底的差生,我這樣不上不下的學生他們很少理睬。當然,我也並不期待有誰來特別注意我,因為我本來就沒什麼值得讓人注意的地方。


    我習慣了獨來獨往,林歡接近我的時候,我覺得很不自在。林歡是班上一個很活潑的女生,成績又很好,又能唱歌跳舞,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注意到我。我坐在後排靠牆的位置,平時很少從位置上站起來,她坐在前排,和我完全處在不同的世界。到畢業我們也不會說上一句話,這才是最自然的情況。但是頻頻地,她在放學的時候出現在我回家的路上,和我說上幾句不搭邊的話就走掉,把我留在層層疑惑中。我向來習慣用惡意去推測別人,我覺得她是為了炫耀她優異的地位才來搭理我的。一個很受歡迎的人去接近一個沒人理睬的人,我想不出還能有其他什麼理由。


    有一天放學時我又在路上遇到她。她和我並肩走了一會兒,說了些天氣之類的話。我知道她馬上就會走掉了,嗯嗯應了兩聲。但這天她有點反常,她看起來神采奕奕,和我走了很遠,走出了校門,又走過了兩條馬路,還沒有要離開的跡象。


    “你不回家?”我忍不住問她。


    “我家就是這條路啊。”她笑著回答。我覺得她是在騙我,我天天走這條路,從來沒遇到過她。但我裝作什麼也不知道。


    “你回家嗎?”她問道。我點點頭。


    “我聽說,”她把聲音拉長了一下,“你家很大?”


    “還好吧。”


    “我想去參觀一下,可以嗎?”她眯著眼笑著問我。


    “你要去我家?”我反應不過來,“你去我家幹什麼?”


    “你不歡迎你的同學?還是你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?”她用挖苦的口氣問。


    “倒也不是……”一時我竟想不到回敬她的話。


    我並不瞭解林歡。我們沒怎麼接觸過,這是一個原因,但主要原因是她和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。她出類拔萃,而我不是,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,或許其中有些什麼秘密,這是我無法瞭解的。她給我一種壓力,讓我總想遠遠避開她,因為我無法預料她會做出什麼事。


    她跟著我一直跟到我家。平時這個時候小優應該一個人在家裏,小學的放學時間比中學早。但這天小優還沒回來,家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。我感覺有些蹊蹺。或許是老師拖課了吧,我自作安慰地想。林歡看到我家房子的反應和其他來我家玩的同學差不多,讚歎著四下看了看。她的表情讓我覺得欣慰,讓我覺得她至少是個普通人。


    “沒想到市區裏有這樣的漂亮房子。”林歡說,“就你一個人住這裏?”


    “怎麼會,我一家人都住這。”這是謊話,但我覺得沒有向她過多解釋的必要。


    她在客廳沙發上坐下,我打開電視,有個男的在電視裏哭哭啼啼的,那是瓊瑤的電視劇。好像叫《京華煙雲》。


    “瓊瑤的電視劇套路很俗的,一會兒女的為男的哭得死去活來,再一會兒男的後悔了又為女的哭得死去活來。好像人活著除了哭就沒事可做似的。”她帶著諷刺的口氣說,然後拍拍沙發對我說:“你坐啊。”


    我在沙發另一頭坐下。林歡說得對,電視上那個男的哭完了,又輪到一個女的在哭。


    “你家其他人呢?”她開始問這些我意料中的問題。每個見到我一個人在家的人都會問這樣的問題。


    “我媽出差了,我爸大部分時間都在公司裏,很少回家。”我簡要地回答。不知是什麼原因,我沒有告訴她小優的事。


    “晚上也不回來睡覺?”她指的是我爸。


    “嗯,他很忙,就住在公司裏,有時一星期才回來一兩次。回來拿換洗的衣服。”


    林歡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,我盯著電視不知她要幹什麼。而且我不知道小優什麼時候會回來。小優去哪了呢?電視裏那個男人又在哭了。


    林歡挪挪身子挨到我身邊,很大膽地說:


    “現在就我們兩人,你沒有想要做的事嗎?”


    空氣凝滯了三秒鐘,三秒鐘裏我腦中空白一片,我直直地瞪著眼睛,一動也不敢動。電話鈴打破了沉默。


    我推開林歡。


    電話是小優的班主任打來的,“小優現在在學校,我希望家長能來一趟。”說話人的語氣很嚴厲,很清晰地告訴了接電話的人:壞事發生了。


    放下電話,我馬上打電話到父親的公司,他接了電話後顯得很不耐煩:“什麼事非要家長去不可?阿強你去看看,真有必要再叫我,我現在忙得抽不出身。”他的口氣像是在和他的屬下說話。我想不通,他們已經很有錢了,還在為什麼而忙呢?小優難道不是他們最重要的東西嗎?


    現在不是思考人生觀的時候。雖然我不喜歡我妹妹,但我不能扔下這件事沒人管。至少有兩個人在等待著這件事得到解決,小優和她的班主任,如果我不去,她們不知會等到什麼時候。我穿上剛脫下的外套,“要出去?”林歡問我。她的聲音顯得很平靜。


    “不好意思,改天再招呼你吧。”我略帶歉意地說。我確實抱著歉意,雖然我始終無法瞭解林歡的意圖,但我想剛才的事大概會讓她覺得難堪。她沒說什麼就走了。可能我的道歉的語氣草率了一點,但那時我沒想到那麼多,她走的時候也顯得很平靜,我想不到她即將給我造成很大的麻煩。


    小優的學校和我讀的小學不是同一所學校。二年級以前是相同的,搬家的時候小優被轉學到離家近的地方。但這所學校有著和其他小學一樣的氣氛,操場比中學小一號,宣傳欄裏畫著向日葵。中學的宣傳欄裏沒有向日葵。這時天色已有些昏暗,放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,校園裏空蕩蕩的,我向一位路過的老師打聽小優他們年段辦公室的位置,這位老師看起來沒比我大多少,大概是師範學校的實習生。她給我指了方向後,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:


    “你找人?”


    “我來領我妹妹。”我回答。


    “哦?你妹妹犯了什麼事了?”


    “不知道,大概忘了寫作業吧。”我自嘲地說。事情當然不會是那麼簡單。我往她指給我的方向看了看,那一層樓只有那間辦公室還亮著燈


    我一直把小優當成陌生人一般,雖然住在同一個地方,但我對她的模樣幾乎沒有印象。那天在她學校辦公室見到小優,因為場合比較特殊,我很久一來第一次仔細看了她的臉。我希望從她臉上讀出我將要面的的是什麼問題。直到現在那張臉還一直留在我腦海中。她站在辦公室的一角,日光燈的白光照在她深藍色的校服上,她蓬鬆的短髮下是一張圓臉,臉色蒼白。看到我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立即又黯淡了。或許我不是她所期盼的人,老師指名是要家長來的。她低著頭,緊閉著嘴,臉上表情異常複雜,內疚,委屈,悲傷,害怕,緊張,她在努力掩飾這些心情,但並不成功,她泛動的目光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內心的激動不安。我第一次注意到小優是臉色蒼白的女孩子。


    “你是誰?”坐在辦公桌後戴著黑邊眼鏡的四十歲左右的婦女發問,她看起來就是小優的班主任。


    “我是李優的哥哥,我父母出差在外地,沒辦法來。”我沒辦法說出口我父親因為很忙不能來。


    老師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,或許覺得我不夠資格和她討論這件事,她看起來很不滿意。我對老師不抱有好感,如非迫不得已,我也不願意站在一位老師前面。這是我第一次不是以學生的身份面對一個老師,我感覺我好像不再是平時的自己,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

    小優偷了一個同學的錢包,乘課間操班上沒人的時候偷的,全班同學的書包都被檢查了,抓到了小優。這就是小優被留在學校,我代表家長被這位老師叫來的原因。


    “這個問題很嚴重,我覺得有立刻通知家長的必要。敢做出這種事,她的膽子很大了!不管管的話肯定會有更嚴重的事發生!”老師的聲音又尖又厲,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。


    我看看小優,她扭過頭去逃避我的眼神,我想她在害怕我會責她。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處在一個微妙的地位,我對這件事的態度,我接下來的舉動,不管是什麼,都將給小優造成很大的影響。


    老師說了很多刻薄的話,我不停地道歉,替小優道歉。小優站在一旁看著我,或許她不能理解我為什麼要這麼低聲下氣,但我想讓她知道做錯事的人應有的態度。


    “我不是有偏見,但我認為李優同學心理有不健全的地方。”結束了尖銳的批評後,老師微微緩和了口氣。


    “為什麼這麼說呢?”我以探討的心態問。


    “李優同學是三年級轉到我們學校的,我不知道她在以前的學校表現如何。但她轉來以後,就一直很不合群。”老師看看站在一旁的小優,繼續對我說,“也不和同學來往,班級活動也不積極參加。她大部分時間都一言不發地坐在教室的一角。這不僅僅是性格問題,而是心態問題。即使性格再內向,內心裏也應該有和別人接觸的願望和熱情,但我從李優身上看不到這一點,她是有意要孤立自己,有意要避開和其他人的交流。你們家裏人應該好好研究一下這個問題,看看這種意識究竟是從何而來的,如果你們為李優著想的話。”


    我點點頭。


    走出學校,天已經黑了,路燈都亮起來了。我和小優一前一後走在大街上,她低著頭,跟在我後面兩三步的距離。對於今天的事,我有些話想說,但又覺得該說的話那位老師都說了,小優也該都聽到了,就什麼也沒說。而且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,我也有點累了。在一個街角我停下來,等小優走到我身邊,但小優也同時停下來,她立定看著我,很不安的樣子。我向她伸出手去,她才慢慢走過來。她比我小兩個頭,腦袋只到我胸口。


    我們在路邊一間速食店吃了晚飯,番茄炒蛋,紫菜蛋湯。這時間吃飯的人很多,店裏座無虛席,我們在角落和兩個穿著藍制服的大叔合用一張桌子。大叔虎背熊腰,一張四人的桌子他們占去了四分之三,把我和小優擠到一邊。他們在談論某個電視節目的名人,談得興致勃勃,一會兒羡慕一會兒不屑的,沫腥都噴到了桌上。


    “明天,我們在家吃吧,”小優低著頭說,“我來做飯。”


    “啊?”可能因為環境太吵,我沒聽清楚。而且我也不很習慣小優的聲音。她的聲音很怪,既細膩又有點沙啞。


    小優看了我一眼,依然低著頭說:“我也會做飯的。”


    “哦。”我點點頭,不知該說什麼。


    平時在家都是我做飯。但那其實算不上做飯,用電飯煲把飯煮熟,配的菜除了罐頭還是罐頭。母親離開後罐頭就是我們家必不可少之物,總是把壁櫥裝得滿滿的。而且我從也沒想過自己是在為小優做飯,我只是順手把米放足兩人吃的份量,飯熟了我就自己吃,吃完把碗洗好就回房間。小優是什麼時候吃的吃了什麼吃了多少,我從沒有注意過。


    和小優回到家裏,我決定給父親打個電話,聽了小優班主任的話,我覺得讓他知道一下小優的事比較好。小優見我拿起電話,跑過來抓住我的手臂,想把我從電話邊拉開。她知道我準備給誰打電話。


    “我把小優帶回來了。”我撥開小優,對話筒說道。小優抓住我的衣襟,用哀憐的眼神盯著我。


    “哦!出了什麼事?”父親說。


    “小優偷了東西。”我看著小優瞪得大大的不安的眼睛,實在無法把這句話說出口。我猶豫了一下回答道:“沒什麼大不了的事。”


    “那就好。晚上我不回去,你們自己早點睡。”父親很乾脆地掛了電話。我以為他會追問一下細節。


    我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對還是錯。但我想小優無疑知道自己錯了,所以才會那麼害怕。既然她已經知道錯了,為什麼還要令她更加難堪呢?況且父親也不會想聽這件事的,他總是認為我們最好能一切事情能夠自己處理,最好能不要給他添任何麻煩。


    我一放下電話,小優就跑上樓回房間去了,**著牆站了一會兒,對著客廳空蕩蕩的牆發呆。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,我無法一一理清頭緒,此刻覺得腦中茫茫然的。片刻,小優忽然又地跑下來,從樓梯上說了一聲:“謝謝你。”說完立刻又跑回去。


    這一夜我難以入眠,翻來覆去想了很多小優的事。我很少思考她的事,所以這種感覺很陌生。我一直把她當成陌生人,我感覺好像在思考一個剛認識的人的事。其實很久以前她對我的影響是那麼大,她曾是我仇恨的物件,那時她受父母寵愛,我羡慕她,羡慕到恨她的地步,看到她笑我就覺得惱火。我還打翻過她的生日蛋糕。我無法忍受她一個人那麼幸福。但自從我開始把自己和家人隔絕開,我就不再很在乎小優怎樣,那種恨意漸漸也平息了。


    一直很不合群,我不知道小優在學校竟是這樣的。我忽然想起我很久沒看到小優的笑臉了。小時候她臉上總是有很明亮的笑容,是的,就像一個幸福的孩子,在路邊發現一朵花都會很高興。有那麼多讓她喜歡的東西,她小時候喜歡畫畫,她把她喜歡的東西都畫下來,花,太陽,房子,布娃娃。我見過這些畫,色彩都是明亮鮮豔的。


   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笑了呢?母親離開時,或許更早,搬進這棟房子時。我一直把自己和她遠遠地隔離開,因此才沒有注意到這些。我忽然覺得有些內疚起來,為什麼我沒早點發現?如果有人及早關心她一下,或許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了。


    第二天在學校,發生了一件對我影響至深的事。發生這件事的時候,我作為當事人並不知情。


    這天下午的自習課,班級裏像往常一樣吵吵鬧鬧的。前排的同學都在埋頭做作業,後排的都在興高采烈地聊天。我雖然坐在後排,但我也在做作業,因為沒有別的想做的事。一位同學經過課桌間的過道時,把我的文具盒撞到地上。他像沒看到一樣走了過去。


    前排的女生低頭看了看我掉在地上的東西,不知為什麼,一腳把它踢到過道上,和我隔著四五個桌位的距離。過道兩邊的同學回頭看了看,又看看我,然後不理不睬地轉過頭去。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我坐在位置上等了好幾秒鐘,沒有道歉的人,也沒有幫我把文具盒撿過來的人。教室裏還是那麼吵,好像誰也沒看到這一幕。最後我走過去自己把它撿了回來。


    下課的時候,趙平,就是先前提到的那個和我有些交情的男生,把我叫到一邊,小聲問我:


    “你昨天放學是不是把林歡帶回家了?”


    我一愣。我簡直驚住了。


    趙平看到我的表情,笑道:“**,還真有這事?我還以為是誰無聊瞎編的故事呢。”


    我一把拉住他問道:“什麼故事,你說清楚。”


    “總之,你現在很麻煩了,”趙平停住了笑,搖了搖頭,“你惹了最不該惹的人。”


    這個所謂的故事的大意是,我用禮物把林歡騙到家裏,企圖非禮她,但沒有得逞。


    “女生們很忌諱這種事的,何況林歡還是她們的偶像。男生現在也很看不起你。總之你現在是班上的公敵了。”趙平停頓了一下又說,“我也不能和你說話了,我可不想和班上的人為敵。”


   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我都過得心不在焉的,一開始我覺得又憤怒又難過,到了快放學的時候我開始平靜下來。仔細想想,我並沒有失去什麼。我本來就和班上的人沒什麼來往,就算他們想不理睬我,也沒有什麼會被改變。我原來獨來獨往,現在還是獨來獨往,他們怎麼看我,對我來說沒太大差別。


    放學回家的路上,一個人在我面前攔住我。那是個我不認識的人,好像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,他笑嘻嘻地問我:“聽說你把你們班上那個林歡給……那個了?”


    我一言不發地走了過去。


    回家的路上我又開始覺得很難過,我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。或許讓林歡跟到我家就是一個錯誤。她和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,我不該讓她接近我的。


    昏昏沉沉地回到家裏,一進門,我感到一種與往日不同的味道。好像是……什麼東西燒焦的味道。


    “哥,你回來了?”小優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。我不習慣這樣的招呼,還有這異常味道,一時間我覺得好像來到了別人家。


    我放下書包,走過去一看,廚房裏油煙繚繞,地上滑溜溜的不知是水還是什麼液體,小優穿著睡衣,手裏拿著鏟子,對我吐了吐舌頭:


    “不小心把飯煮糊了。”


    “沒事,再煮一鍋好了。”


    我無力地說。今天一天讓我精疲力竭,本來我想到家後就回房間聽聽歌,但現在我忽然哪里也不想去了。我依在廚房的門上,看著小優的背影。她在鍋臺上忙個不停,一會兒切菜一會兒看鍋。她穿著鬆鬆垮垮的水藍色格子的睡衣,一頭短髮亂蓬蓬的。她踩著毛茸茸的拖鞋,因為身高不夠,她時不時地踮起腳尖。


    “你別站在那裏,我覺得不好意思了。”她轉過頭來說,“你去客廳看電視吧,做好了我再叫你。”


   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。


    等別人給我做飯,這種感覺很奇怪,我坐在沙發上覺得很不自在。不過想想,反正小優那麼高興,我就不要管那麼多,等等看好了。電視裏正在放《西遊記》,唐僧一行人取了經準備回國,卻掉到了河裏,爬上岸後他們把濕了的書攤開放在石頭上曬,發現書裏一個字也沒有。“啊呀,這、這、這是怎麼回事?”唐三藏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。


    “啦啦,開飯了。”小優在我背後喊道。我關掉了電視。


    桌上擺著蘿蔔炒肉片,紅燒雞翅,豆腐蛋花湯。


    “你怎麼學會做菜的?”我好奇地問。我從沒見過小優做菜。


    “媽做飯的時候我在旁邊偷學的,不過從來沒真的試過。”小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這是第一次做。”


    再仔細看看,蘿蔔切得一片大一片小,雞翅有一半是糊的,蛋花像泡沫一樣一整塊浮在在湯上。


    “不錯不錯。”我點點頭說。


    “你嘗嘗嘛。”她遞給我一碗飯。


    這對於我是很陌生的感覺,小優一邊吃飯,一邊不時看我一眼,好像在確定我是不是有什麼不滿。我只好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,一口吃菜,一口吃飯。往常的這時候我應該正在一個人吃香菇肉醬罐頭。


    “你怎麼穿著睡衣?”我問小優。


    小優低頭看了看,一笑說:“在家穿睡衣舒服嘛。”


    “你的頭髮怎麼亂蓬蓬的?”我又問。


    小優摸摸腦袋,吐了吐舌頭:“忘了梳了。”


    我點點頭繼續吃飯。


    “哥其實不是壞人……”小優忽然自言自語似地說。


    “啊?”我沒聽明白。


    “你小時候對我很凶……”小優小聲說,“那時我很怕你。”


    我愣了一下。我竟然沒考慮到這點,我所做的事對小優造成的傷害。這些事我輕易就忘記了,但小優卻是記著的。我低著頭不敢看她,我很想說一聲道歉,但不知怎麼開口。


    “快吃吧,飯要涼了。”小優微微一笑說。


    這聲音讓我心裏一熱。小優原諒了我。她原諒了我。我的眼眶模糊了。這一刻我幾乎想擁抱小優。


    電話鈴突然響了,鈴聲迴響在客廳裏。我和小優對看了一眼,她不知為什麼把頭轉到一邊避開我的視線,眼神有些慌張。我有不好的預感。


    “誰在這時候打電話來啊。”小優裝著不經意地說,但她的聲音明顯很緊張。我走過去拿起話筒。


    電話是小優的班主任打來的。


    我轉頭看看小優,她低著頭,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。


    小優今天沒有去學校。


    “她到底有沒有反省啊?一件事完了又犯一件事?”老師在話筒另一頭尖叫道,“她到底是怎麼回事?還有沒有紀律了?”


    我對著話筒連連道歉。


    該怎麼辦?放下電話,我回到餐桌邊。先前和諧的氣氛此刻已蕩然無存,我和小優面對面坐著,兩人都一動不動。桌上的菜看起來已經涼了,我面前碗裏還有小半碗飯,一旁的筷子上粘著幾粒飯粒。小優低著頭,她或許在等我說些什麼,但我想了許久,不知該怎麼開口。難道要我批評她嗎?氣氛剛才還是那麼好的。


    “我不想上學。”小優忽然說。


    “什麼?”我抬起頭。


    “我不想上學。”小優重複道,“上學很苦,老師很凶,同學又對我不好,我不想上學……”


    小優開始抽涕起來,表情十分悲傷。


    我看著她嗚嗚地哭了一會兒,咬咬牙問她:“不上學你想幹什麼?在家做飯?”


    我砰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碗碟震動了一下。我不知從哪里湧起一股莫明的憤怒,這股憤怒好像是沖著小優,又好像是沖著我自己。


    “不上學?你還這麼小,不上學你能幹什麼?在馬路邊做小混混?”我有點控制不住了,“你見過那些馬路邊的小混混沒有?不務正業,虛度光陰,沒有人看得起他們!你想變成他們那樣?你要是不上學,沒事可幹,你早晚變成那樣!”


    或許是被我的語氣嚇到了,小優止住了哭,害怕地看著我。我想她對我的印象一定又變壞了。我忽然感到很難過,我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適合說這些話,我自己同樣對上學厭惡無比。但是現在我是唯一能對小優說這些話的人。


    “小優,你應該去上學。那才是屬於你的生活。”我開始說一些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話,“你今年小五,再過一年多你就可以上初中,你會交到新的朋友,然後你還能上高中,上大學,到時你還會有你的男朋友,你將會過得很快樂,真的。”


    說完最後兩個字,我再也說不出什麼了,只覺得嘴裏空蕩蕩的。小優低頭沉默了許久,好想在思考著些什麼。片晌,她小聲說了一句話:


    “我不會活那麼久的。”


    “什麼?”她的聲音雖小,卻讓我心裏一顫。


    “沒什麼。”她搖了搖頭。然後抬起頭,微微一笑說:“我聽你的,明天去上學就是了。”


    我點點頭,拿起筷子說:“繼續吃吧。”


    冬去春來,一年之間,定安城變了很多。市區的街道到處在拓寬改道,原來石鋪的小巷紛紛變成水泥馬路。大大小小的店鋪出現在這些新街道上,國營的大商場變冷清了,個體戶經營的服裝店鞋店熱鬧了起來,穿著皮衣嵌著金牙的老闆成為笑得最開心的人。大街上開始出現往來的小轎車,當這件稀罕的代步工具在街道上出現時,總有幾個路人羡慕地轉頭去看。唱片店裏的磁帶換了一批,譚詠麟出了新歌,還出現了新的歌手,張國榮,鄭智化等,似乎很受歡迎,但我始終以為譚詠麟的歌最好。


    小優平安無事地升上了六年級,我也悄無聲息地升上了初三。升學對小優來說是好事,那次曠課事件後她再也沒犯過事,她的努力應該得到肯定。而我多少感到不情願。班上同學和我的距離越來越遠,到學校沒有和我打招呼的人,有時候上學一整個星期連一句話也沒和人講過。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透明人。不過我依然每天去學校,上課照常做筆記,作業按時交。畢竟再一年就可以完成中學學業,我不想半途而廢。


    父親越來越不常回家,有時好幾個星期我和小優才能見到他一面。或許他沒有察覺到,他回家時的表現變得像一個客人,對自己的房子充滿好奇。有一次他指著牆上的畫問:“阿強,那畫是你買的嗎?蠻好看的。”我本來想告訴他,那幅畫掛在那裏好幾年了,但我什麼也說不出來。還有一次他回來,正好小優在做飯,他笑著誇小優:“小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幹,還會做飯了?”那一刻我和小優都覺得很尷尬。自從小優第一次做飯已經過去近一年了,他什麼也不知道。


    我和小優大部分時候都在街上吃速食。有時也輪流做飯,輪到我做時,我們就吃罐頭或麵湯,輪到小優做時,我就可以吃到一點別的。但六年級的課程畢竟比較沉重,初三也一樣,所以大部分時候我們沒有做飯,一起到街上吃速食。家附近那間速食店的老闆和我們熟了,見到我們來時會笑著和我們打招呼,炒飯的時候會在小優那份裏多加一個蛋。


    有一天我和小優在外面吃完飯回家,走到家門口附近,小優忽然猛地抓住我的胳膊。原因是父親的車正停在家門口,他站在車門邊,身邊靠著一個女人,一個我沒見過的女人。父親吻了一下那個女人,然後和她上了車。我感到小優抓著我的那只手在發抖。我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遠處,等車開遠了,我們才走過去。小優進了家門就開始哭,坐在地板上嗚嗚地哭了很久。我不知該說什麼,只好在一旁撫摸她的頭髮。她的頭髮留長了,低下頭,發梢就垂到臉頰下。


    離畢業還有兩三個月的時候,我遇上了一起車禍,毫無徵兆地,在一個街角被卡車撞了。這起車禍不大不小,“雖然不會留下後遺症,但也要在病床上躺一個月才會好。”這是醫生的話。


    那天早上我醒來,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。空蕩蕩的房間,鋪著白床單的床整齊地靠牆排著。那時我以為自己在醫院裏,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,但我不敢確定。我的腿被固定在石膏裏,一動也不能動。我仰面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等了一會兒,房間裏始終沒有第二個人出現,沒人來告訴我我在哪,也沒人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,只有不知什麼東西發出的嗡嗡聲響個不停。然後我覺得有點頭暈,閉上眼睛睡了一會兒。


   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兩三點時的光景,這次床邊站著一位護士,她正在削蘋果。見我醒來,她“啊”地一聲停住了動作。


    “你一定餓了。”這是她的第一句話,“這是午飯。”


    我發現床邊的矮櫃上擺著稀飯和醬菜。


    “我覺得很渴。”我的嗓子幹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

    “你昨天下午被送進來後就一直睡到現在,睡了一整天了。”護士說,“一整天沒進水,當然會覺得渴。這不是在給你打鹽水嗎?”


    我這才發現手臂上插著一支管子。我無疑是在醫院裏。我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,想到一個問題。


    “我以後還能走路嗎?”


    “沒那麼嚴重!”護士笑起來的表情就像聽到了很傻的話,“雖然不會留下後遺症,但也要在病床上躺一個月才會好,這是醫生說的。”


    “哦。”我略感安心。


    “你爸爸來過,他給你付了醫藥費。”說完她又添了一句,“你家好像很有錢?”


    我微微笑了一下。


    “還有,”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幾分嚴肅,“你妹妹來看過你,昨天晚上。”


    “我妹妹?”我心裏一驚。


    “她自稱是你妹妹,十來歲一個小姑娘,一個人跑到醫院來,”護士用懷疑的目光看了我一下,“那時是晚上十點多,已經過了探訪時間,我也正好下班,就順路把她送回家了。”


    “哦,謝謝。”我不敢想像小優一個人走夜路的樣子。這樣看來這位護士人不壞。


    “中午的時候她又來過一次。”護士拿起削了一半的蘋果,從剛才斷掉的地方繼續開始削。


    “中午?”那時我大概睡著了。


    “你妹妹一定很愛你,”護士一邊削著蘋果一邊說,“她一見到你這樣,話還沒說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”



    再次見到小優是傍晚時分。那時窗外的天色已有些昏黃,病房裏依舊只有我一個人,她來的時候穿著深藍色校服,背著書包,看來是放學後就從學校跑來的。她出現在病房門口時,表情先是很慌張,一見到我醒著,又變得好像有點不好意思。她低著頭走過來,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眼睛看著櫃子上的開水瓶。


    “你,沒事吧?”她有點緊張地問。


    “怎麼會沒事?”我笑了一下,舉起插著管子的手,“你看我這個樣子。”


    “哦。”她的表情不安起來。


    “開玩笑的,我沒事,”我說,“醫生說過一個月就好了。”


    “一個月?”她驚訝道。


    “嗯,我要在這裏住一個月呢,”我看著她說,“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吧?”


    “沒問題。”她趕緊搖搖頭。沉默了一下,她又說:“爸昨天晚上回來過。”


    “如果不是死掉或者出了很嚴重的事,他就不會出現呢。”我一笑說。


    “他放下一點錢就走了。”


    我點點頭。父親的作風一如既往。


    “你一個人躺在這裏可能很無聊吧,”小優像是要為我打氣似地振作起聲音,“下次我帶幾本書來給你看?”


    “好。”我把一些書名告訴小優,包括我的課本和一些閒書,小優從書包拿出紙筆記了下來。


    接著我們沉默了一會兒,什麼也沒說,小優低著頭,把鞋尖相互摩擦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我本想問問她昨天晚上的事,但又怕她覺得難堪,就什麼也沒說。


    “那,我回家了,”小優站起來說,“明天再來看你。”


    “好,晚上記著把門鎖好。”我說。


    “嗯……”小優應道。


    她站著沒有移動腳步。我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。她低下頭去,真的就像護士描述的那樣,眼淚無聲地從她眼眶邊掉下來。


    “喂,我還沒死啊。”我叫她,但她好像沒有聽到,繼續一動不動地任眼淚掉落。


    好一會兒,她才搖搖頭,用袖子抹抹眼睛。


    “很傻吧,”她吐了吐舌頭,“我感覺只要一轉過身,你就會消失不見。”


    我在這間空蕩蕩的病房裏住了近一個月,這一個月裏,只有小優來看過我。父親沒有再來過,或許他不想面對這樣的情況。同學一個也沒有來,這不令人意外,我並不期待他們有誰會注意到這件事。班上少了一個透明人,誰也不會受到影響。無聊的時候,我反而會想起他們,就快畢業考了,林歡大概正在埋頭讀書吧,她一向是班上的第一名。


    那位撞了我的司機倒是來過,一位三四十歲的漢子,額頭的皺紋很深,頰邊有點點青色的胡渣,他來的時候帶著一袋蘋果,表情看起來很內疚。


    “那天我趕著去交貨,想抄近路,我沒想到那裏會有人。”他喃喃地說,“對不起啊小弟,我很過意不去,這幾天都沒睡好覺。”


    “你及時把我送到醫院,已經很好了。”看他一個大男人抱著愧疚的神情,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,“醫生說要是晚一點送來,我失血過多,連命都可能保不住了。”


    “我本來想出醫藥費,那天我身上沒帶錢,今天帶了錢來,醫生說已經交了……”他的臉色沒有好轉。


    “這個你不用擔心,”我笑了一下,“最重要是命保住了。而且我不是很喜歡上學,能借住院的機會休息一下也挺好的。”


    “那好,那好。”他略顯寬慰地點點頭。


    這間病房裏有六個床位,除了我這張其餘的一直是空的。沒有其他人的時候,病房裏總是很安靜。我估算著老師教課的進度,每天做一些功課,做得困了就讀一些小優帶來的雜誌和報紙。“我市經濟今年大幅增長”,“沿海開放特區掀起公關熱”,“全國打擊contraband犯罪效果顯著”,無聊的時候,我就把這些新聞當作天方夜譚般一一讀過去。


    小優幾乎每天都來,有時帶一些零食,有時帶一些報紙。星期天她會在這裏呆在上一整天。她在這裏的大部分時間都趴床邊的櫃子上寫作業,她很少說話,不寫作業的時候,她會一聲不吭地看著窗外發呆。我忽然想起我們從沒有長時間呆在同一間房間裏過,在家的時候,除了吃飯時間,她在她的房間裏,我在我的房間裏。


    出院的那天,父親親自到醫院來接我,這令我很意外。他的表情好像在隱瞞著什麼,我想他今天出現或許有別的原因,不過不管怎樣,我還是很高興他能來,畢竟我不想拄著拐杖自己走回家去。雖然可以不用住院了,但腿部的骨折令我一段時間裏還要繼續和這對木制支架打交道。


    這天父親做的另一件令我意外的事是他竟然下廚房做了一頓晚飯。不可否認,他的手藝很好,至少比我和小優好得多。我腦中幾乎沒有父親做的飯的印象,這天我真覺得不可思議。坐在飯桌邊的小優看起來很高興,她大概早就膩了我的罐頭和麵湯了。


    “多吃點,多吃點。”父親興致勃勃地說。


    桌上有糖醋魚,紅燒茄子,酸辣肉絲湯,這後一樣讓我們吃得滿頭大汗。


    “你們都快畢業了,這段時間要集中精神專心學習。”父親一邊吃一邊說。


    我和小優同時點點頭。


    “阿強你想考哪間高中?”父親問我。


    “還沒想好。”我回答。


    “不一定非要是重點,盡力而為就好了。”父親說。


    我點點頭。


    繼續吃了一會兒,父親忽然放下碗筷,低著頭一動不動。我和小優也停下來,看著他,不知發生了什麼。片刻,父親張開口,用一種很吃力的聲音說:


    “我想和你們說一件事。”


    我有很壞的預感。小優有點緊張地看了看我,我等著父親繼續往下說。


    “我和你們母親已經正式離婚了,”父親接著說,“前幾天剛簽的字。”


    我心頭一震。但父親的話還沒有完。


    “我現在在公司附近另外買了一套房子,和一個……阿姨住在一起,所以以後平時我不大會來這裏了。”


    這裏指的是他的家,我和小優住的地方。說這件事就是他今天來的目的。我忽然明白他今天為什麼會突然顯得這麼親切了。他害怕這一刻我和小優會責備他。我一點也不想責備他。我覺得很難過,我寧願他叫一個手下來冷冷地傳達這個消息,叫我難受,也不願見他費盡心機製造這麼好的氣氛,只為了逃避譴責。他怎麼不會覺得這樣會讓我和小優更難過?幾分鐘之前我甚至還感覺到少有的溫暖的希望,現在我只覺得我是個蠢貨。


    “你們啊不要想太多,現在離婚是很平常的事,”父親稍微降低了音量辯解道,“感情不和,在一起很痛苦的,大人的世界你們還不懂,等你們……”


    “我知道。”我冷冷地打斷了他。


    父親或許很不習慣被人打斷,他愣了片刻,然後點點頭說:“知道就好。那邊的東西我會另外買,所以這裏的東西我不搬了,留給你們。樓下的臥室你們也可以拿去用,反正你們母親也不會來了。你們也不小了,應該能照顧自己,不然要不要我給你們雇一個……”


    “不用了,我們能照顧好自己。”我再次打斷他。


    父親又愣了一下,連續兩次被打斷,或許是他少有的經歷。我看看小優,她正用不安的目光看著我。我對她笑了笑。有什麼關係呢?以前我們是怎麼樣,現在還是怎麼樣。沉默了片刻,父親點點頭,從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。


    “這上面有那邊的電話,需要錢或是有什麼事就打過來。”父親說。


    這一刻,我感覺父親已全然是一個外人了。我們默默地接著把飯吃完,沒有交談,也沒有笑聲,菜已經涼了,但誰也不在乎。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吃飯。


    夏天到來的時候,我成績平平地從學校畢了業。我沒有去照畢業照,也沒人拿著紀念冊來找我簽名,初中三年,我唯一的收穫就是一張畢業證。


    一整個夏天裏,我拿著這張畢業證到處找工作。像樣一點的工作都不肯招初中畢業生,他們寧願要技校出來的學生,也不把工作交給無一技之長的初中生。我每天在大街上東遊西逛,只等著在某面牆上發現一張招工啟事。頭一個月裏我沒有找到任何活兒,之後才慢慢幹起一些分傳單、搬貨的工作。等定安城第一家大型超市開張時,我又在那裏找到了一份店員的兼職。


    我想我不會再回學校了。一來我對學校的所有好意已在初中三年中消磨殆盡,二來我也不很樂意繼續讓父親出錢為我付學費。我把不再繼續上學的決定告訴了父親,他只是在電話裏哦地應了一聲,什麼也沒有說。他的反應讓我有些失落,但我已沒什麼回頭的餘地了。


    八月底下了一場大雨,一連下了好幾天,酷熱的天氣忽然涼了一陣。小優感冒了,有點發燒。她去學校報名那天是紅著臉出門的,我不太放心,便陪著她一起去。


    小優升上的初中和我讀的不是同一所,我讀的那所是默默無聞的二流學校,小優上的卻是重點中學,只有成績優異的學生才能進入。新生報名日學校人很多,我穿著便服,外套上還有搬貨時抹到的汙跡,站在這些衣著整潔美觀的小精英中間,我一時竟覺得有點難堪。


    這時小優拉拉我的胳膊說:


    “早上忘了帶手帕出來了。”


    說完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

    “我去外面給你買一包手巾紙。”我拍拍她的肩膀。


    校門外的人潮不比校門內疏鬆,校門外是一條兩三米寬的石道,送孩子來報名的家長擠在道邊,自行車無序地沿著牆角堆放著,道路的另一旁有三三兩兩賣零食賣雜物的小攤。


    我找到了一個有賣手巾紙的小攤,剛想問價錢,只聽有人喊我的名字:


    “喲,李強!”


    我抬頭一看,攤子後面坐著的竟是趙平。


    “你在這幹嘛?”趙平咧嘴笑起來,看來他並不討厭見到我。


    “送我妹妹來報名。”我回答。這種情況下的邂逅初中同學多少令我有些奇妙。


    “哦,”他點點頭,“哎,你現在在哪讀呢?”


    “我沒讀了,現在正在找工作呢。”


    “不會吧,你家又不缺錢,幹嘛讓你出來工作。”他瞪大了眼睛。


    我笑了笑,不知怎麼回答,反問他:


    “你現在在哪讀?”


    “不不,我也沒讀了,”趙平搖搖頭,“我不是讀書的料。”


    然後他又拍拍攤子說:“不如早點出來賺些錢實在。”


    我往攤子上看了看,矮桌模樣的攤子上鋪著一張麻布,上面擺著著圓珠筆作業本賀卡等一些文具。


    趙平忽然想到什麼,用略為嚴肅的語調說:“李強,你什麼時候有空,我和你商量個事。”


    “什麼事那麼重要?”我笑了一下,和他約了一個時間。


    離開攤子的時候,他把一包手巾紙塞到我手中。


    “拿去,這點小玩意不用算錢,我們是朋友嘛。”他揮揮手說。


    回到學校裏,小優正站在剛才的地方等我,我忙跑過去。


    “怎麼……去那麼久?”小優有點不安地問。


    “遇到一個同學。”我把手巾紙遞給她。


    找小優的班級花了我們半小時的時間。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,我覺得這間學校裏的老師都很冷淡,我向他們問路時,他們不是不理睬,就是搖頭說不知道。但這或許是這天問路的人太多導致的。我們在縱橫交錯的教學樓走廊上走了好幾個來回,終於遇到一個知道路的人。


    “哪間班級?”這個和小優年紀相仿的男生說。


    我告訴了他。


    “啊,和我是同一班,就在前面,我帶你們去。”他笑了笑,臉色很乾淨,牙齒很白。


    “她是你妹妹?”他看了看站在我另一邊的小優。


    “哎,對。”我應道。


    “她很可愛。”他莫名其妙地評價了一句。


    我和小優相顧了一眼。


    和趙平約好的時間是一個週末,這天我沒事要做,一早來到街上,馬路上的人比平日多,都是趁週末出來散心的人。我和在一個路口和趙平見了,他說要買點東西,我便和他往商店街走去。


    這條商店街是兩三年前剛落成的,是市內商販的集中地,店面一間連著一間,大到冰箱彩電,小到毛巾肥皂,各式商品都能在這裏買到。星期天這個地方格外繁忙,店面外貼著寫在大幅紅紙上的折價通告,載著紙箱的三輪車吆喝著從人群中開出一條道,尋找稱心物品的人在馬路上東張西望,不時可聽見某間店鋪裏傳出討價還價的爭吵聲。這是嘈雜而令人振奮的一幕。


    “你看這間店。”趙平指著路旁的一間電器店說。這間店裏有出售電視,冰箱,電扇,生意似乎很好,紙箱堆得幾乎挨到天花板。


    “現在電器越來越普及了,人人都希望自己家裏有冰箱彩電。”趙平打量著店裏。


    “現在人比較有錢了嘛。”我回答。


    “像這種七百塊的國產彩電,”趙平指著擺在店門邊的一台福日牌電視緩緩說,“出廠的時候最多三百多,一拉到零售店後,價錢就翻了一倍。”


    “是嗎?”


    “但這種小店也不是直接從廠里拉的,它上面還有批發商和分銷商,出廠時三百多,到批發商那裏成了五百,分銷商那裏成六百,最後到這間小店賣七百,老闆實際上只賺了一百塊。”


    “原來如此。”我點點頭。


    “你看那間店。”趙平指指街對面的一間服裝店,店裏四壁滿滿地掛著各式衣服。


    “很多衣服。”我說。


    “知道為什麼現在到處都是服裝店嗎?”趙平說,“這些衣服的利潤是最高的。一件衣服的原料毛線染料加上人工費一共不到十塊錢,在晉江石獅那裏做成成衣,貼上名牌標籤,拿到店裏就能賣五十塊,利潤是百分之五百!”


    “你懂得還真不少。”我不由稱讚。


    “李強,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嗎?”他忽然問我。


    “不知道。”我搖搖頭。


    “一是本錢,二是門路。”他堅定地說。沒等我回答,他又接著說:


    “我現在有一條很好的路子,我二伯專門做商品轉銷的,如果我要的話,很多東西我可以以很低的價錢弄到手。但是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,看了看我,“我沒有本錢。”


    “你想拉我入夥?”


    “你有本錢,我有門路,我們可以合作,我們四六分帳,賺到的錢你六我四,怎麼樣?”他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。


    “可是我也沒錢,上個月我打了一個月工才賺不過一百多塊。”我如實告訴他。


    “別騙人了,你住那麼大的房子,怎麼會一點錢也沒有?還是說你父母給你的零用錢都被你隨便揮霍光了?”


    “那倒不是……”我猶豫了一下。我想起這幾年我把父母給的錢存起來,合起來大概也有兩三千塊。但那些畢竟是父母給的,不是我自己賺的錢。


    “你看你這樣子,像打工的料嗎?”他在我背上拍了一下,“想賺錢,拿本錢出來利滾利,這是來錢最快的方法。有錢不拿出來用,那些錢叫死錢,沒有任何價值。”


    “好吧,”我有點被說動了,“錢我有一些,你想怎麼做?”


    “這就對了,把眼光放長一些,”他拍拍我的肩膀,“走,我請你喝瓶啤酒,我們慢慢聊。”


    我們做的第一筆生意是轉手一批香煙。趙平真的如他所說的,從不知哪里以很低的價格弄來了40條紅塔山香煙,我們把它們拆散了拿到車站外面賣,價格比普通店鋪裏便宜1塊錢,因此很受歡迎,我們在車站鋪個地攤從早坐到晚,不到一星期就把這批煙賣完了。拿這批煙時我出了一千多塊,最後一共賣了兩千多塊,淨賺一千元。


    這筆錢來得這麼容易,實在讓我驚訝,我問趙平:


    “我們這樣做沒問題吧?”


    “有什麼問題?別人沒路子,我們有路子,這筆錢就該歸我們賺。”


    “難道不要交稅什麼的?”


    “擔心什麼,現在國家抓那些大contraband犯都抓不過來了,我們賣幾條香煙誰會理睬。”他不屑地聳聳肩,然後拍拍我的肩膀說,“再說我們現在還有別的問題要考慮。”


    賺來的錢如同趙平先前說的,我分六他分四,但他又建議我們建一個基金,把每次賺來的錢拿一半存起來,作為下次的本錢。於是我們到工商銀行以兩人的名字共同開了一個帳戶,在裏面存了五百塊。


    “像這次這樣的機會也不是天天有的,”趙平看看存摺簿說,“下一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,我去找我二伯聊聊,你回家等我消息吧。”


    “好。”我把家裏的電話抄給他。


    我口袋裏裝著賺來的三百多塊錢,心裏有種莫明的興奮。我打工一個月,工資合起來不過一百多塊,連我和小優伙食費都不夠,但如果以後都能像這次這樣賺錢,那我很快就能自食其力,甚至……甚至還能撫養小優!恍然之間我好像看到了小優的身影,看到她在陽光明媚的綠草地上嬉鬧、歡笑。


    回家的路上,我在玩具店給小優買了一隻可愛的狗熊布偶。我想她一定會喜歡的。


    雖然我從來沒和這個人見過面,但趙平說的二伯或許真是個很厲害的人物,我們按照他給的消息,又轉手過盒式三用機、幹水產、進口化妝品等等,每次送貨來的人都不同,我和趙平把貨物從三輪摩托或是麵包車上卸到自己的自行車上,搬到人多的地方賣,每批貨都有很高的利潤。快到年底時,我們的共同帳戶上已經存了五千多塊錢。


    就如趙平所說的,機會不是天天有,兩筆買賣之間有時會有好幾天甚至好幾星期的空檔。我已經辭掉了超市的兼職,有空檔的時候,我沒什麼事可做,便呆在家裏聽音樂,看雜誌,把一本《讀者文摘》看上三四遍。我開始學燒菜,照著晚報上提供的菜譜,買了各種肉和青菜來作實驗,把家裏的冰箱塞得滿滿的。


    小優快要期中考了,這天我處於空閒期,就花了點功夫為小優燉了一鍋雞湯。我已經試過燉牛肉燉排骨,但燉雞湯這天是第一次,不知是不是鹹淡沒把握好,小優看上去沒我預期的那麼高興。


    “你現在做菜做得比我好了。”小優看著碗裏的雞湯,微微笑了笑。那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,好像覆蓋著一層莫明的陰影。


    “有嗎?你先試試看。”我勸她動筷子。


    “你以前只會煮麵湯和開罐頭。”小優又微微笑了一下,這回那層陰影顯得更重了。我不知道小優為什麼會不高興。


    “現在我進步了。”我笑了一下回答。


    小優沒再說話,扒了幾口飯,忽然放下筷子,指著牆角問我:


    “哥,那些是什麼?”


    牆角堆著一些紙箱,那是上次賣盒式三用機時用來裝那些包裝盒的,因為沒別的地方放,就暫時把它們堆在家裏。


    “裝東西的箱子。”我沒有更多地解釋。


    “哦。”


    小優點點頭,繼續扒飯。一會兒她又問我:


    “你現在還在超市打工嗎?”


    “啊,不了。”


    “你上次給我的狗熊娃娃好像很貴,我前幾天在玩具店的櫥窗看見它的標價了。”


    “那些標價是騙人的,實際只要一半錢他們就會賣了,”我想了想,又解釋一下,“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,是……給人搬貨,工資比以前高,你不用擔心。”


    小優沒再說什麼,一聲不吭地埋頭吃飯。片刻,她停下手中的筷子,低著頭說了一句話:


    “你記不記得小時候,在我們原來住的地方,家裏也總是堆著很多紙箱?”


    我心裏一驚。我忽然間領悟到了一些東西。我怎麼沒有想到,我現在不是正在重複父母走過的路麼?我霎時明白小優難過的原因了,她害怕我變得像父母一樣,害怕我有一天會像父母一樣不再理她。我看看小優,她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吃飯,她是那麼乖巧的孩子,她不想讓我知道我做的事對她造成的傷害。我心裏一陣慚愧,我暗暗發誓:小優,不管怎樣,我決不會拋下你不管的。


    在又轉手完一批東西後,趙平忽然提議讓我和他二伯見一面。我自然也很有興趣看看這個一直在背後幫我們的人。他二伯辦公的地方是商店街二樓的一間辦公室,通過一條狹窄的樓道和商店街相連,辦公室的門外貼著好幾份房屋出租的廣告。


    “你二伯還做房地產生意?”我問趙平。


    “他什麼都做,這也是他生意的一部分。”趙平滿不在乎地回答。


    趙平的二伯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,我們見到他的時候,他正坐在堆滿紙張的辦公桌後面,身著棕色西裝,手裏拿著電話的話筒。他這通電話足足講了五分鐘,旁邊的秘書小姐為了我們倒了兩杯茶。


    “你就是一直在照顧我們家趙平的那個孩子?”這位元大叔終於放下電話,點上一支煙,緩緩朝我問道。


    “談不上照顧,我們是合作。”我有點緊張地笑了笑。


    “不錯不錯,”他不知從哪里冒出這句評價,停頓了一下,又用略為嚴肅的口氣說:“我在這行也幹不了很久了,以後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啦。”


    接著趙平和他講了一些生意上的事,我借空看了看四周,牆上的通知板滿滿地貼寫得密密麻麻的便條,窗戶上邊的空調轟轟作響,窗外太陽已經西斜。


    回去的時候,趙平一路上都若有所思的樣子,我正想找些話和他聊,他忽然自言自語似地說了一聲:“我以後一定要掙大錢。”


    沒等我回應,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,又說:“李強,我們合作這麼久了,我也不瞞你,其實我爸是個修手錶的。”


    “他修表修了幾十年了,從我有印象起,他就一直坐在攤子前擺弄那些螺絲起子,”他開始說這個故事,“他有一盒修手錶的工具,出入都要帶在身上,每天睡覺前把它藏在櫃子裏,還要用鎖把櫃子鎖起來。他說那是他最寶貴的東西。你說好笑不好笑?一個人最寶貴的東西竟然是一盒什麼修手錶的工具!我不想變得像我爸一樣,除了那些破爛什麼都沒有,我他媽以後一定要發大財,買車買樓,把所有的好東西都買下來,看有誰不羡慕我!”


   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,只好鼓勵他:“我想你做得到。”


    他對我的反應似乎有些意外,愣了一下說:“李強,你真是個老好人。”然後拍拍我的肩膀說:“走,我請你吃飯。”


    這天趙平的話似乎特別多,我們在街邊的小攤吃完晚飯,接著一邊喝啤酒一邊聊天,一直聊到深夜。我們聊了很多初中同學的閒話,我們聊班上的男生和女生,他們怎麼配對,怎麼作對,肆無忌憚地揭露他們的隱私。我們也聊到林歡。


    “你後來有和她聯繫嗎?”提到林歡的名字,我一下覺得有點不安。


    “沒有,聽說她中考考砸了。以前她不是都是第一名嗎?中考時跌到班上二十幾名。”


    “怎麼會這樣?”我不由驚訝。


    和趙平告別,回到家裏時已經是夜裏一點多,客廳的燈沒關,我走到廚房裏,意外地發現小優趴在餐桌上睡著了。我隨即明白了原因,餐桌中間放著一盒蛋糕,我忘了今天是小優的生日!我怎麼會這麼糊塗?小優一定是在等著我回來和她一起吃蛋糕,而我卻……小優穿著平時那套天藍色睡衣,長髮披在肩膀上,我咬咬牙,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,抱到她房間裏,把她放在床上,蓋上被子。她好像被弄醒了,揉了揉眼睛,看到我在床邊,她微微笑了一下,閉上眼睛又睡著了。


    “小優,生日快樂,但願你會永遠快樂。”我在她房間門口輕聲說出了這句好幾年前沒能說出的話,聲音在我耳邊響了一下,隨即消失在漆黑中。


    或許是前一天喝了酒的緣故,第二天我昏昏沉沉地睡到很晚,快到中午的時候才被一通電話從被窩里拉起來。電話是趙平打來的,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:


    “快點,存五千塊錢到我們那個帳戶上,中午十二點之前!”


    “五千塊?怎麼突然要這麼多錢?”我抬頭看看鐘,現在是十一點一刻。


    “這筆買賣很重要,”趙平局促地解釋,“有三倍的利潤,但是人家中午十二點以前一定要收到錢,不然就吹了!我早上給你打了好幾通電話了,都沒人接。這筆交易是我二伯親自安排的,你不想讓他失望吧?”


    我不敢多想,趕緊拿著存摺出門,到家附近一間工行存了那筆數目的錢。五千塊,我以前的存款和這半年賺的錢合起來也就差不多這個數目。


    接著我在家裏等趙平的消息,然而等到下午一兩點,趙平也沒再打電話來。我忽然有點不好的預感。我想去找趙平,但我不知道該去哪找,他從沒給過我他家的位址或是電話。


    等到三點多時,天色有點發暗,似乎一場雨就要下起來。我終於有點坐不住了。我又去了一趟銀行,被告知錢已經被取走了。我的預感更壞了。我馬上想到去找趙平二伯,那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線索。我沿著昨天的路穿過商店街,走上狹窄的樓道,來到那間辦公室門前。我愣住了。


    門上貼著一張封條,落款是“定安市人民法院”,日期是今天。


    “小孩,你找老趙啊?”旁邊一間賣摩托車配件的店鋪裏走出一個穿著牛仔褲的男青年。他指的人無疑是趙平二伯。


    我愣愣地看著他。


    “看看,這小孩魂都嚇沒了。”配件店對面是一間文印店,一位戴著眼鏡的女職員站在門邊看熱鬧。


    “老趙他昨天被公共安全专家抓走了。”男青年對我說。


    “怎麼會!我昨天下午還來過的。”我不敢相信。


    “是真的,昨天傍晚,我們快下班的時候來了一隊的公共安全专家,用手銬把他銬走了,押著他的警車就從樓下商店街上開過,所有人都看到了。”眼鏡女職員附和說。


    我張了幾下嘴,但什麼也說不出來。我只感覺天昏地暗,耳邊嗡嗡作響,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來砸在我頭上一般。


    “我看這老趙被抓也是活該,居然連中學生的錢都騙。”男青年看著我作憤慨狀。


    “看這天色就要下雨了,”女職員抬頭往天上看了看,招呼我,“你也沒帶傘,不然你進來坐坐,我給你倒杯茶?”


    我搖搖頭,回頭往樓道下走去。


    回家的路上雨開始下起來。一條斷掉的人際關係,一筆無處追尋的存款,我已經一無所有。我現在最害怕的,就是被小優看出我的心情。她一直那麼信任我,知道這件事將會給她帶來多麼糟糕的影響。


    我摸摸口袋,裏面還有五塊多零錢。我在飾品店買了一隻拳頭大小的玻璃制的天鵝擺飾,作為給小優遲到的生日禮物。


    雨越下越大,我坐在客廳沙發上,玻璃天鵝擺在茶几上,電視裏在放著沒有盡頭的電視劇。我腦中響著各種聲音,但我可能已經太累了,沒辦法去仔細分辨它們。我只想盡力把注意力放在在小優身上。等一下她回來時我一定要表現得鎮定些才行。小優今天回來得有些晚了,她出門的時候有沒有帶傘呢?


   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,門被推開了。小優回來了,我有點激動地迎上去。


    “小……”


    聲音被我咬入嘴中。我看到小優身後跟著一個男生,我們在報名日見到的那個男生。


    我倒退了一步。


    “那我先走了。”那男生沖小優擺擺手。小優也擺了擺手回應他。回過頭來,看到我站在她面前,她愣了一下。


    “吃過了嗎?”她問我,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到沙發邊把書包放下。關於那個男生,她什麼也沒說,好像在告訴我那是只屬於她的事。


    “沒……吃過了,剛、剛才在外面吃的……”我改口道,我的語句已不能那麼通順。


    “哦。”小優用毛巾擦擦頭髮,看看窗外,“外面雨下得真大。”


    我走回沙發邊,茫然地看著電視。


    “我去洗個澡。”小優說,“換件幹衣服。”


    小優到樓上拿下來自己的衣服,然後走進浴室。片刻靜寂之後,浴室裏傳出沙沙的噴頭注水的聲音,好像那裏下起了另一場雨。


    我好像一隻被燈光吸引的飛蛾,往浴室的燈光摸索過去,在門邊我趴著牆,屏住呼吸。拉門的毛玻璃上映出小優模糊的身影,嬌小的肩膀、手臂、腰身,我熟悉的身影,令我安寧的甜美的身影,我高興時她會快樂,我難過時她會悲傷。水流沖在她的身上,隨著她姿勢的改變發出不同的聲音。就在這道門後,她赤裸著身體,毫無遮掩,黑髮如綢,肌膚如雪,我的手緩緩向那個模糊的影子伸去……


    小優,你就要離開我了麼?


    水聲停了。


    我猛然收回手,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般落荒而逃。


    我奪門而出。我不知道要去哪,但我不敢留在家裏。外面雨很大,昏黃的街燈下雨點如黃沙般飄搖不止。我沿著漆黑的街道搖搖晃晃地走著,從一個路口走到另一個路口,雨水打進我的脖子,淌進我的胸口,感覺冰涼。


    “看四周都漆黑如死寂,窗中透光,

    一絲奢望,

    但願你開窗發現時能明瞭我心。

    我已將歡欣和希望,交給你心,

    燈光熄滅,

    就沒法修補這裂痕如長提已崩。”

    (譚詠麟《雨絲,情愁》)


   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在那個夢裏,小優在陽光明媚的綠草地上嬉鬧、歡笑,向日葵在她身邊開放,我坐在草地的另一頭,看著她,被她的笑容溫暖。我曾好幾次感覺到這個夢即將變成現實,但是我錯了。小優並不屬於我,她將會有她自己的生活、她自己的世界,而我,現在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。這個漫長的夢結束了,現在我在這漆黑的街頭醒來,眼前這冰冷的世界,只能自己一個人去面對。


    不知走了多久,我覺得有點累了,於是轉身回家。我現在只想躺在床上睡一覺。


    走到家門外時,我發現客廳的燈亮著。我有點意外地開門進去,看見小優正坐在沙發上,盯著剛進門的我。


    “你淋濕了,哥。”她說。


    我低頭躲開她的目光,到浴室拿幹毛巾擦擦頭髮,轉頭看看鐘,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。


    “怎麼還不去睡?”我說。我知道我的聲音就像我的心情一樣冰冷。


    “下午那個男生只是見我沒帶傘把我遮回來而已。”小優開始有些不安。


    “哦。”我隨便應了一聲。


    “是他主動找我的,我一點也不喜歡他,我覺得他很討厭。”小優微微提高了聲音。


    “別這麼說,你應該學著和同學相處,搞好人際關係,別老是像小學一樣那麼不合群。”我冷冷地說。


    小優沒有言語了,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。她依然穿著那件天藍色的睡衣。


    “沒事就早點去睡吧。”我說。隨即往自己房間走去。


    就這樣吧,小優。回到你自己的世界,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長大,交些普通的朋友,過些普通的生活。


    夜裏,我仰面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我覺得很累了,但是睡不著。回想剛才那一刻,或許我不該對小優那麼冷淡的。但是就這樣了吧。


    “咚咚咚。”敲門聲。


    我盯著門。窗外沙沙的雨聲持續不停,房間裏悄無聲息,但剛才無疑有人在敲我的門。是小優?不可能是別人。她想幹什麼?


    “咚咚咚。”敲門聲。


    我走過去把門打開。


    沒等我反應過來,小優推開我,走到房間中間。


    “你要趕我出去嗎?”她說。她低著頭,我感覺到她的聲音在顫抖。我走到她身邊,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。


    “你想趕我出去嗎?你想把我趕回房間,叫我自己睡覺嗎?”小優激動了,“爸爸媽媽都不管我了,你也不想理我了嗎?”


    “沒……”我不知所措。


    “晚上我要和你一起睡。”小優說。


    “什麼?”我一愣。


    “你記不記得,小學時我偷了同學的錢包,你去學校領我那天,”她的聲音變得略為平緩,“以前我討厭你,害怕你,但是那天在路口,你對我伸出手,讓我走到你身邊,那一刻我覺得我什麼都不害怕了,看著那只手,我告訴我自己:我得救了。是你救了我!”


    “現在你能再一次對我伸出手嗎?”她忽然抬起頭來,“我的感覺很壞,我預感如果我今天自己一個人在床上睡去,明天早上醒來,我們將再次失去聯繫,再次變成互不搭理陌生人,我不想這樣!所以,現在,你能再次對我伸出手嗎?”


    小優切盼地盯著我的眼睛。如果可以,我真想一逃了之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窗外的雨仍在沙沙響個不停,沉默了許久,我開口告訴小優:


    “其實我騙了你,我已經不打工了,這半年我一直在和人做倒買倒賣的生意,今天,我被人騙了一筆錢,我以前存的零用錢和這半年賺的錢,全都沒了。”


    聽完我說的話,小優的眼中頓時散出溫和的光芒,她輕柔地說:


    “沒關係,只是少了一點錢,重新開始吧。”


    “小優……”


    我心裏一熱,把小優抱住。


    小優的身軀很柔軟,抱住她的時候,我腦中閃過一堆雜念,但數秒鐘之後,我就適應了,感覺開始變得清晰。她的體溫,她的味道,滲透進我的神經。我們躺在我那張單人床上,她像一隻小貓一般偎著我。我撫摸著她的頭髮,又柔又滑。


    “我們親一下吧。”她忽然說。


    “什麼?”我當時對男女之間的事一無所知。


    她用她的嘴挨住我的嘴,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我的嘴唇,濕漉漉的。


    “這是從電視上學的。”她調皮地笑了一下。


    感覺很奇妙。我覺得一陣燥熱,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,只好把她摟得更緊些。


    這一晚我們又親了好幾次,用舌尖交換彼此的口水。莫明的燥熱讓我怎麼也睡不著,直到快天亮時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。


   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將近中午。我發現自己一人安然無恙地躺在床上,好好地蓋著被子。我腦中一片惘然,我覺得昨天晚上好像發生了一件大事,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那些情景,真像是一場夢。


    從床上起來,我發現桌子上有一張字條,是小優留下的,上面寫著:


    “哥,我去上學了,晚上別做飯,等我回來做。”


    那麼,昨晚的事無疑是真的了。否則小優寫的字條為何會在我房間的桌上呢?


    我閉上眼睛,小優身上的香味在我鼻尖浮起。


    我給自己煎了兩個雞蛋煮了點稀飯作午飯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,天邊掛著一道薄雲。我試圖理清最近發生的事的來龍去脈,但思路隨即陷入一片混亂。一切已經失去了控制,將會發生什麼我全無把握,我現在只能聽天由命了。


    “重新開始吧。”我耳邊響起小優的聲音,情緒一振。想到小優在我身邊,我就不覺得害怕了。


    這時我忽然想起小優的嘴唇,粘粘的口水,我臉上一熱,連忙打住思路。


    傍晚小優回來的時候,我正坐在沙發上看雜誌。一開門進來,她就對我狡黠地笑了笑說:


    “有人找你。”


    “找我?”我驚訝著走過去。


    門外站著昨天那個男生,他的臉色好像不太好看。我回頭看看小優,她正故作高深地對我微笑著。


    “我想和你談談,有時間嗎?”那男生說。


    我和他並肩沿著住宅區的街道走了一會兒。這個男生依然和當初我在報名日見到時一樣,服裝整潔,臉色乾淨。他穿著的方式無可挑剔,但不知為什麼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,或許是因為他過於乾淨而顯得——好像在排斥周圍的事物。或許他有潔僻。我有點明白小優說討厭他的原因了。但他應該不是壞人。


    “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。”他開始這次談話。


    “說吧。”我不知他在打什麼主意,不過我沒什麼害怕的。


    “李優是不是你親妹妹?”


    “是的。”


    “奇怪,我以為現在的孩子都是獨生子。”


    “我父母交了一筆罰款,”我有點不耐煩了,“你這就是你想問的問題?”


    “李優,她很特別,”他緩緩說道,“她總是獨來獨往,從不和同學說話。我覺得她……很酷。所以我一直試著接近她,我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。”


    “其實她很普通的。”我糾正他。


    “今天我知道了一個秘密,”他斜斜地瞪了我一眼,好像在確定我有沒有在聽,“你知道是什麼嗎?她告訴我說她愛她哥哥。她說她愛你!”


    他幾乎是喊著說出最後一句話的。


    “哦。”我笑了一下,原來是這麼回事。面對著這個把我當成情敵的人,我不由產生了一種莫明的優越感。


    “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?”他停住腳步,盯著我的眼睛。


    我微微笑了笑。我能對他說什麼呢?我和小優的感情連我自己都不能十分理解。片刻後,他好像猜到了什麼,猛然倒退一步,眼神由疑惑變得驚恐。


    “你們……”他的聲音顫抖起來,“你們是變態!變態!”


    尖叫了幾聲後,他像受了很大的委屈般憤憤地轉身而去,把我一個人留在街道邊。一輛自行車響著鈴從我背後駛過。


    我們是變態。我低頭笑了一下。我已經無所謂了。


    到家一進門,小優就從廚房裏跑出來,手裏拿著鍋鏟,迫切地問我:


    “他和你說什麼了?”


    “沒什麼大不了的。”


    我搖搖頭。


    “你們講不講理啊?”店裏的人,不管是顧客還是店員,目光都被這聲音吸引過去。經理從辦公室出來,沿聲走到收銀台邊,那裏有一位中年顧客正叉著腰站在一旁。


    “怎麼回事?”經理看了看不安的收銀員,這位小夥子手上拿著一包肉鬆。


    “這包肉鬆是七塊錢,可是這位……先生硬說它是一塊錢,”收銀員有些委屈地說,“你看,這是進口貨,怎麼可能只賣一塊錢嘛?”


    “胡說,那上面的標價明明寫著是一塊錢!”顧客理直氣壯。


    經理拿起那包肉鬆,仔細看了看上面貼著的標籤,上面的數字證明了那位元顧客沒說錯。


    “不好意思,這包肉鬆的確是一塊錢,是我們弄錯了,對不起。”經理對那位顧客擺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,吩咐收銀員收錢。


    “可是……”


    “這標籤是誰負責貼的?”經理小聲問。


    收銀員轉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。經理會意了。


    “李強,你來一下。”經理叫我。


    在經理辦公室裏,經理坐在桌子後的轉椅上用一塊布頭擦他的眼鏡。我知道不好的事將發生了,但不知為什麼,我不覺得很在乎。


    “李強,你以前是我們最好的一個店員,”他開始說辭程式,“我一直很欣賞你。你消失了大半年,我也把職位給你留著,你一說要回來我就讓你做。但是你究竟在幹什麼?嗯?你這個月第幾次犯錯了?”


    他砰地一拍桌子。考慮到我這個月的表現,我想他算是很節制了。


    “我給你這個月的薪水,你走吧,回去想想自己到底哪里出了毛病。”經理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擺在桌上。看來他早有準備。


   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數了數信封裏的錢,一共八十塊。雖然不多,但以後領不到了。我把信封放回口袋,把衣服裹緊些。天氣有點冷了,道上的路人都穿著毛衣和大衣,今天是個陰天,天色灰濛濛的,有點風。我搖了搖手裏的易開罐,裏面的液體還有些底,我仰頭把它一飲而盡。


    我不敢回家。小優這時大概正坐在沙發上打毛線。她放寒假了,她說要趁假期學打毛線,還說要給我打一條圍巾,她不知從哪里弄了一籃子線團,一天到晚坐在電視前打個不停,邊打邊看連續劇。


    那個雨夜之後已經過去一個月了,直到現在我依然不能十分理解那個晚上究竟發生的是什麼,是對,是錯。我唯一知道的,就是事情就是那麼發生了,沒有挽回的餘地。小優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,那天之後,她恢復了平時的樣子,每天去上學,有時給我做飯,直到期末考,放假,開始打起毛線,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一般。再也沒有過半夜裏敲她哥哥的門,對那晚的事她也一直緘口不提。


    而我,可能就像經理說的,好像哪里出了問題,我變得心不在焉,做什麼都無法集中精神。我腦子裏只能想到小優的事,而每一次想我們之間的事,我的思路就會陷入混亂的深淵。雖然我希望像小優說的那樣重新開始,但我什麼也做不好,於是兩三份工作都被辭了,現在坐在這公園的長椅上不敢回家,口袋裏放著八十塊辭退金,胃裏裝著剛喝下的兩罐啤酒。


    “我認識你。”一位穿著制服和套裙的女性停在我面前,皺起眉頭。她的影子遮在我頭上。


    我看了她好一陣,除了她年齡比我大十歲以外我沒有得到更多的結論。


    “我認識你,”她重複了一遍,依然眉頭緊鎖,看得出她想得很吃力,“你叫什麼……什麼拳,李家拳……對了,李強!”


    她說話的神態立即使我回想起一個人——一年前我住院時照顧我的護士。


    “青島啤酒,”她讀出我身邊放著的易開罐上面的字,“喂,你怎麼大白天喝酒?在公園?你這年紀?你是怎麼回事?”


    我如同見到外星人一般看著她。


    故人重逢,雖然我們只相處過一個月,但想想和我有過交情的人寥寥無幾,這次見面令我不禁欣喜了一下。我們的年齡相差十歲,應該沒有什麼共同話題,但我無所謂,就算是同齡人又能和我有什麼共同話題呢?她提出要請我喝茶,給我醒醒酒,我不加遲疑地答應了。


    “你怎麼會記得我?”我們坐在路邊一間茶室的一角,可能是不太熟悉這種清閒的環境,我有點不安。


    “記得,怎麼會不記得?那個人緣極差,住院一個月連一個來探病的人都沒有的男孩子。”她的話幾乎帶著諷刺,不過我想她並不討厭我。否則她不至於請我喝茶。雖然她穿著便服,我現在已經基本上認出了她的樣子。我還想起她姓朱,住院的時候我都叫她朱護士。


    “看來你現在不上學了。”她打量了我一下。


    “嗯。”我猶豫了一下應道。


    “怎麼回事?你家不像是窮到供不起你上學的。”她盯著我的眼睛。


    我笑了一下,什麼也沒說。我忽然覺得她請我喝茶的目的恐怕是要給我上一課,我不由心裏一涼。我支開話題反問她:


    “你怎麼沒穿護士服?”


    “啊,現在可不是我的上班時間。”她沒有追究,我心裏松了一口氣。


    “你看起來像做文秘的。”其實我不知道文秘到底是什麼,只是覺得聽起來適合她現在的穿著,有一種知性的味道。


    “哎?被你看出來了?”她微微一笑,“我是新女性,這是我的兼職,在一間會計公司做抄寫員,剛下班。”


    “抄寫員是幹什麼的?”


    “把語句不通的草稿抄成字跡工整的報告,我的字很好看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不過掃地倒茶也是這工作的一部分,所以更像是個雜工。”


    “新女性又是什麼?”


    “哈,”她張嘴笑了一聲,“就是決心自己養活自己的大齡未婚女性。”


    “不過不會很忙嗎?要做兩份工。”


    “那也沒辦法,我希望明年年底前攢夠買房子的錢。”


    我點點頭。這對話完全不像是十六歲和二十六歲的人的話,但我無所謂了,反正也沒什麼別的可說的。旁邊喝茶的人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瞄我們這裏。老闆娘把茶壺端上來放在我們桌上,是朱護士要的菊花茶。


    “你妹妹好嗎?”她忽然問我。


    “我妹妹你也記得?”我一笑。


    “怎麼會不記得,因為她我還去過你家一次呢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睛看向一邊,開始一些回想,“就我做護士的經驗,在她那個年紀的女孩子,大多是又高傲又愛撒嬌,而且現在家長大都很寵孩子,都把女兒寵得像小公主似的,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。但你妹妹真的很特別,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成長的,但她那麼……乖巧的女孩子我只見過這一個。居然一整個月每天都來看你!”


    “我可告訴你,”她把目光對著我,“你得好好愛護她。”


    我有點無奈地笑了笑。怎麼樣才叫愛護她,我已經不太清楚了。


    “你知道有什麼玩的地方嗎?小優放寒假了,我和她約好了要帶她去玩。”我換了話題問她。


    “這問題你問錯人了,玩的事我不太懂。”她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我今年都二十六了還沒交過男朋友。我是個失敗的女人。”


    “啊……”我有點尷尬。


    “我怎麼會跟你說這個,大概是你的年紀讓我放鬆警惕了吧,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接著說,“你們可以去逛公園,滑旱冰,現在的小孩好像都喜歡滑旱冰。不然可以去遊樂園,去東郊那間新建的大遊樂園,裏面有很多好玩的。當然,這些話僅供參考,那間遊樂園我自己都沒去過。”


    然後她把去遊樂園該坐的公共汽車號告訴我。


    “要不然你也一起來吧。”我邀請她。


    “不不,我可不當你們的電燈泡。”她擺擺手。


    “哎?”我一驚。


    “哎呀,我是說,”她忙更正自己的語病,“我不好意思和小孩子在一起玩,會被人笑話的。”


    分別的時候她把她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了我,說什麼時候有空再出來喝茶。我向她道了謝。我很久沒有遇到過好事了,這次和她的會面無疑是令人欣慰的。


    我和小優一起出門那天是個星期六,她顯得興致勃勃,拉著我不停地問:“我們去哪?我們去哪?”想起來我們之前從沒有一起出來玩過,一來是沒時間,平時她上學我上班,二來即使有時間,也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玩。


    我按朱護士建議的,帶著她來到文化宮的溜冰場。這裏真的如同朱護士說的一般,是孩子聚集的地方。不是指小朋友,這裏的孩子大約都是中學生,小的和小優一般大,大的年紀和我差不多。三三兩兩聚在一塊的大約是同班同學,有男有女,他們有中學生特有的氣質,衣著整潔大方,談笑間朝氣蓬勃。我和小優站在圍欄外看著他們,好像那些是另一個世界的人。


    我和小優買了票入了場。小優在換鞋處換上了旱冰鞋,我沒換,一來我不大習慣這種太活潑的活動,二來我對溜冰一竅不通,怕在小優面前出醜。小優是第一次滑旱冰,她牽著我的手,小心翼翼地在場邊走。她的手很暖和,我跟著她小心的步子慢慢走著,有一會兒我又想起了在那個夜晚她的身體的觸感,我湧起一種想抱住她的衝動。


    砰地一聲,旁邊一個人冒失地沖過來,撞在小優身上。幸好我及時扶住她,才沒讓她的屁股坐在地上。我回頭瞪了那人一眼。


    “抱歉抱歉。”那個男生不以為然地打了個手勢,滑到場地另一邊去了。


    小優扶著我的胳膊站直起來,驚魂未定的樣子。


    “嚇了我一跳,哥,你牽緊一點啊。”她抱怨道。


    “嗯。”我把牽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一些。


    “李、李強?”


    這聲音不大,卻使我和小優同時轉過頭去。


    林歡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,表情驚愕。我想我吃驚的程度不下於她。小優看看她,又看看我。


    “我自己滑滑看,你不要跟過來。”小優甩開我的手,扶著欄杆搖搖晃晃往前走去。我沒有跟上去。我看著林歡,或許我在期待她說些什麼。


    林歡踩著旱冰鞋緩緩滑過來,在我身邊靠著欄杆停下。


    “你妹妹?”她試探著問。


    “嗯。”我眼睛看著場地中間,小優正在那裏小心地邁著步。


    “我聽說,”她看了我一眼,低頭說,“你不上學了?”


    “嗯。”


    “為什麼?”她驚訝道。


    “不為什麼。”


    我的回答很冷淡。或許我不該如此,但我無法對她笑臉相迎。從前她就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,現在也一樣。


    這時一個男生用流利的步伐滑到林歡身邊,他們顯然是同學。那男生拍了一下她的肩膀,毫不客氣地問:“你朋友?”


    “沒你的事,走開。”林歡把他推開。


    “切。”那男生不屑地發出一聲鼻音,往一邊去了。


    這短短的一幕,扭曲了我對林歡的印象。或許趙平聽說的是真的,林歡現在過得並不好。但這與我無關。


    “李強,我想,那天那件事……”她遲疑地開口道。


    “過去的事,不要再說了。”我打斷她。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,一件我不願回想的事。


    “你還是和以前一樣,”她停頓了一下說道,“不肯聽人把話說完。”


    我沒來得及多想,這時在場地中間,小優被一個人撞到,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。我立刻扔下林歡,跑過去把小優扶起來。小優扶著我,低聲說:“我們走吧,有點累了。”


    “嗯!”我回答。


    離開文化宮,我們向公園走去。一路上小優若有所思的樣子,我們走到公園的水池邊,她提議坐一會兒。我們在水池邊的石椅上坐下,我以為她準備要說些什麼了,但過了很久,她什麼也沒說。我們面前的水池有半個足球場大小,對岸邊有很多星期天出來遊玩的人,老老少少,在帶著欄杆的走道上來來往往,有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拿著掃帚般的棒子在叫賣。水池的水很乾淨,水中有天上的雲的倒影,不時有微生物在水面上泛起漣漪。


    我忘了過了多少時間,有一會兒時間好像停止了。不經意間,小優一聲不響把頭靠到我肩膀上,我低頭看了看她,發現她的眼神很憂傷。我不敢問,一動不動地讓她靠著。我不管以後會怎樣,這一刻,希望她心裏什麼都不要顧慮。


    “看看,年紀這麼小的居然也在搞物件。”一位路過我們背後的阿姨大聲說。我沒有回頭去看,或許她是在和她同行的人說話,但她無疑故意說得很大聲讓我們聽見。


    小優抬起頭來看看我,我對她笑了笑。


    “哥,我有個問題想問你。”小優坐直了身子,看著水池對岸說。


    “說吧。”我想她終於還是要問了。


    “我,”她遲疑了一下,“我是用多少錢買的?”


    “什麼?”我一愣。我以為她要問林歡的事。


    “小時候你問過我這個問題,不是嗎?”她轉頭看了我一眼,“我後來想了很久,也沒想出答案。我也不敢向爸媽問。所以我現在想問你,你能不能告訴我,我是用多少錢買的?”


    那是她六歲生日時的事,她一直都記得!她究竟記下了多少事?我忽然一陣心痛。


    “我不知道,小優,”我搖了搖頭,“我不知道。五千?一萬?我不知道。”


    我看看小優,她看上去很平靜。對面岸邊的過道上有人好像吵起來了,兩個穿著西服的男人面對面相持不讓,過道上短暫地混亂了一下。


    我想了想,繼續說:“我不在乎,我不管父母為你交了多少錢。我想和你在一起。如果這世界上沒有你的話,我活不下去。”


    我回頭看小優,她正愣愣地看著我,眼眶裏泛著粼粼的光芒。我情不自禁地抱住她,和她相吻。她的身軀輕盈柔軟,她身上的香味滲透到我的神經深處,提醒著我我是多麼愛她……


    “誰令我心中,癡癡地醉,

    在我身邊,每天為我灑滴滴眼淚,

    讓我的每一天,

    也是晴天……

    誰共我此生,真心相獻,

    在我身邊,每天為我憂,日夜掛念,

    讓我的這一生,

    有著明天……”

    (譚詠麟《忘不了你》)


    “晚上我和你一起睡?”她抬起頭來問我。


    “嗯。”我撫了撫她的頭髮。


    離開公園之前,天色還早,我們沿著草坪走了一會兒。雖然是晴天,深冬的風輕輕吹著,使天色看起來有些陰沉,但絲毫不讓我覺得清冷。我現在心裏被填得滿滿的,全都是小優。小優拉著我的胳膊,有一會兒,她忽然咯咯地笑起來,然後轉頭問我:


    “我們是兄妹,還是……情人?”


    “不知道,都是吧。”我笑了笑。


    我們挨得很近,路過的人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我們,但我不在乎。不管我們是什麼關係,不管別人怎麼看我們,我都無所謂,小優就在我身邊,這個事實足以使我無所畏懼。


    “啊,我系一下鞋帶。”小優忽然說。


    我低頭一看,小優的鞋帶松了,兩條繩頭散在鞋邊。但小優沒有彎下身去。她站著一動不動,眼睛呆呆地朝旁邊某個方向看著。


    我往那個方向看去,愣住了。


    父親正站在我們離我們三四步遠的地方,看著我們。他穿著灰色西裝,身邊站著一個女人。


    看來這次見面也在他意料之外,他用狐疑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我們兩人,緩緩走過來。


    “你們好嗎?”他看看我,又看看小優。


    “還好,小優放寒假了,我今天帶她出來玩。”我有點緊張。我感到一種莫明的壓力,我心裏某個地方正在顫抖。


    “好好,”他點點頭,“我還有點事,先走了,過兩天再回去看你們。”


    說完,他和那個女人緩緩往草坪另一頭走去。父親每次的出現都是那麼短暫,讓我覺得他一點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裏。但他今天的出現無疑破壞了一些東西,一些我和小優一直在默默維持的東西。


    我拍拍小優的肩膀,發現她的肩膀在顫抖。我連忙抱住她。一會兒,眼淚開始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
    這天晚上,小優沒有按約定來我的房間,吃完飯,她就回到自己房間裏,再也沒出來。我在自己房間裏等了很久,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聲音,但走廊上始終悄無聲息。


    忽然有一刻,我好像聽到了敲門聲。咚咚咚三聲,空蕩蕩的,聽起來很不真實,我盯著門,半晌,那聲音也沒有再次響起。我走過去把門打開,門外是空蕩蕩的走廊。


    猶豫了片刻,我悄悄走到小優的房門前。她的房門緊緊閉著,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,什麼也沒聽到,安靜得好像裏面沒有人。小優在幹什麼呢?我舉起手,遲疑了一下,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。走廊上響起咚咚咚三聲,隨後恢復平靜。我屏息傾聽門裏的動靜,過了大約四五秒鐘,門裏面傳來穿著拖鞋走動的聲音,那聲音往門這邊過來了。我心裏一驚,不等多想,轉身逃回自己房間,把門關上。


    我剛關好門,走廊上吱呀一聲,另一扇門開了。**在門背後聽著,門外靜悄悄的,什麼聲音也沒有,過了很久,只聽吱呀一聲,那門又關上了。


    **著門無力地坐下。


    片刻自責後,冷靜下來仔細想想,現在還不是愧疚的時候,我必須想個辦法解決這個問題。我之所以逃開她,是因為有個根本的問題沒有解決,在解決這個問題前,我無法面對她。而要解決這個問題,方法只有一個。


    這時我想起朱護士,我翻出她抄給我的電話號碼,下樓跑到客廳裏,拿起電話話筒。現在我很需要一個能和我交談這件事的人。


    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的女聲,我說找朱護士,然後聽到話筒裏的喊聲:“朱潔,朱潔。”那想必那是朱護士的名字。片刻後,朱護士的聲音在話筒裏響起。


    “我想和你說說話。”我對話筒說。


    “這麼晚了,等明天吧,明天我不用上班,我們出來再慢慢聊。”她的口氣帶著幾分倦意。


    “好。”


    這個約定令我我略為安心。


    第二天一早,我們在上次那個茶館見了面。朱護士穿著便服,離開了職業色彩,我這才感覺到她是年紀比我大很多的人,是我的長輩。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今天氣氛的不同尋常,我們剛坐下,她便直截了當地問我:


    “出什麼事了?”


    “我想帶小優走。”我回答。


    “哦……”她好像領悟到了什麼似的一抬眉頭,緩緩說,“你們兄妹果然有問題,我以前就覺得你們很奇怪了。你們太親了。”


    老闆娘走過來,朱護士和上次一樣要了一壺菊花茶。


    “我想帶她離開這裏。”我繼續說。


    “去哪?”


    “去一個不會遇到我父親的地方。”


    “哦,想躲開家長的監視。那你是想去外地?”


    “我想向你打聽一下,需要辦什麼手續?我想你懂得比我多。”我懇切地問她。


    “你認為你的要求正常嗎?”她用質問的眼光看著我。


    “我……”我作了一個深呼吸,片刻後,我把我一直藏在心裏的一些想法告訴了她。為了爭取幫助,我必須對她坦然相告。


    “這些事,旁人或許很難理解。”我說,“我和小優一直都很孤獨。父母對我們很冷漠,其他人也是如此。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,我們在與人交流方面都有問題。不知道怎麼融入集體,不知道怎麼交朋友。但我和她還是有所不同。因為我從小就習慣獨處,即使不和人往來,我也一直在以自己的方法成長著。儘管這種方式可能不是很符合常理。”


   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,出了一口氣,繼續說:


    “但是小優沒有,這幾年她的智力或許進步了,能夠讀書考試,能夠升學,但她的心態一直沒有成長,保持著八九歲時的狀態。我想她是故意拒絕成長。小優與我的不同之處是,她小時候很受父母的寵愛。就是她八九歲那時候,我父母開始冷戰,那時起才開始冷淡小優。現在她十三歲了,別人已經不會再把她當成孩子看待。知道她孤獨的過去,知道她像幼兒一般脆弱的人,只有我這個唯一一個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。小優不能離開我,別人不會理解她只是個孩子,她在他們中間會很容易被傷害,只有我才能充分理解她,只有在我身邊她才能真正得到保護。”


    “所以,你就想和她永遠在一起?”朱護士翹起腿。


    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我們在一起,是很不正常的,是不會被社會接受的。”


    “從病理學上,我也必須說你們在一起是錯的。”


    “但是我想,或許有一天事情會好起來。不過不是現在,現在我們都很脆弱。小優現在是我的精神支柱,我離開小優也活不下去。但如果我們能在一起,互相理解,互相依靠,我想我們會慢慢變得堅強、變得成熟。我不知道那需要多少時間,或許兩三年?五六年?但總有一天,我們能很好地面對自己的缺陷,學會獨立生活。到時我們再分開,那也不晚。”


    說完這段話,我眼前仿佛又浮起了那個景象:小優在陽光明媚的草地上快活地奔跑著……


    “我不能理解你們,真不能理解。”朱護士的語氣好像有些動搖了,“我有兩個哥哥,一個妹妹,但我和他們從來沒出現過你們那種感情。從理性上我也覺得很難接受。但是……其實像我這樣沒什麼戀愛經歷的人,看到一對男女之間出現細膩的感情,總是希望那會有一個好結果。”


    “你願意幫助我們?”我心裏閃過一絲希望。


    “我想,”她歎了口氣,“你還是把這個社會看得太簡單了。你想想,你要是把你妹妹帶走,她的學業怎麼辦?你能為她出學費,你能讓她讀高中,讀大學?還是說你想讓她像你一樣,初中畢業就到社會上混?”


    “她的學費我會想辦法。”


    “你會想辦法?”她有點不屑,“好,那你是不是想去外地,然後讓她轉學跟著你?”


    “對。”


    “你弄得到外地戶口嗎?跟著盲流哥哥,你妹妹一定會被人欺負的。辦城鎮戶口要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,你能辦到嗎?”


    “我會找到一份工作的。遲一些也不要緊,等工作落實,我再把小優接過去。”我義無反顧。


    朱護士似乎低估了我的決心,她愣了一下。片刻後,她問我:


    “你想去哪?”


    “廣州。我聽說現在很多人都在往那裏去。”


    “你瘋了,”她搖搖頭,沉思片刻後她又說,“我有個幾個大學同學在廣州,我回去問問他們看有什麼能讓你做的活。”


    我有點意外地抬起頭。


    “相識一場不容易,就算是我對這段緣分的報答吧。”她又歎了口氣,“我不知道這是對是錯,但我覺得你們兩人都不是壞孩子。可能不是很正常,但你們有你們想追求的幸福。我真希望你們能有個好結果。”


    “謝謝你!”我心裏一陣欣喜。


    分別的時候她提醒我:“你滿16歲了吧,記得快先去派出所辦一張身份證。”


    我再次向她道謝。我不知該如何感激朱護士,這次會面,我好像在海中央抓到一塊浮木般,感到一些切實的希望。只要有工作,我們的未來就有了著落。我預感我只要一步步走下去,那個我一直嚮往的情景即將成為現實。走在路上,我好像已經看到了小優和我坐在長途汽車上,滿懷著憧憬前往那遙遠的城市……


    “戶口名簿,照片。”派出所的營業廳裏,一位穿著制服的阿姨對我說,


    “什麼?”我沒明白。我正在向她打聽一下該怎麼辦身份證。


    “戶口名簿,一寸免冠照片,把這些拿來,我們才能給你辦。”她的口氣有些不耐煩,但我毫不在意。我現在心裏只有滿滿的欣喜和興奮。


    照片,我想起初中做學生證時去照過一次,洗了一打還剩一半,就放在我的抽屜裏。戶口名簿,我記得也在家裏。我轉身往家裏跑去。


    來到家門前,我停腳步。我看見父親的車停在門口,像一塊巨大的黑色頑石,擋在進門的路上。我心裏一涼,已經來了麼?那個憧憬中的景象開始搖晃起來。我緩緩走過去,進了家門,我發現客廳裏坐著兩個人。低著頭坐在沙發上的是小優,在她對面的折疊椅上的是父親。這一幕,我已好幾次預料過它的到來,我只是沒想到它會來得這麼快。


    父親轉頭見我進來,一揮手對我示意:“啊,你回來得正好,我有事要告訴你。”


   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,等他的下文。


    “嗯,”父親見我沒有反應,自己開腔繼續說下去,“我和你們母親商量了一下,決定讓小優過去深圳那邊和她一起生活。”


    我心口一痛,倒退一步。


    “你們都還小,有些事你們還不太懂。我想讓小優過去是好事,有個大人照顧總比放著你們兩個孩子在一起好。”他繼續說。


    “你們現在想照顧我們了。”


    “這是為你們好!”他有點惱怒,“以前我是相信你們能照顧好自己,但現在看來你們沒有把自己照顧得很好。”


    “我們怎麼不好了?”


    “這還要我說嗎?你看看你現在在幹什麼?不去上學,工作?你說說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?”父親提高了聲音。


    我頓時語塞。


    “我剛才已經和小優說過了,她也同意了,”父親把聲音緩下來,“你們母親的意思是過年前讓她過去,今年在他們那邊過年。你這兩天就幫著把她的行李收拾一下。”


    父親的語調幾乎是斬釘截鐵。我看看小優,她低著頭,漲紅了臉,發梢從她臉頰邊垂下。她決定要走。我無法反駁,和父母在一起生活,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?而且和母親在一起她會過得更好,至少比和我這個一無是處的人在一起會好得多。但是,她如果離開我,我活不下去。


    “這事就這樣了,我還有事,先走了。”父親說完站起身來,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,隨即響起車開遠了的聲音。


    客廳裏只剩下了我們兩人,小優保持著先前的姿勢一聲不吭地坐著。她或許在等著我說些什麼。我感覺喉嚨裏塞著一些話,但我無法把它們化成聲音。我走到電視櫃邊,櫃子上擺著一隻拳頭大小玻璃制的天鵝。這個擺設是有一次我打算送給小優當生日禮物,但後來忘了的。我拿起那只擺設,盯著它看了一會兒,一揮手把它摔在牆上,乒的一聲,它被摔得粉碎。


    小優搬出去的那天,我在房間裏睡到很晚。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聽到汽車的引擎聲,走廊上的腳步聲,有一會兒頗為淩亂,來來回回的,好像在搬東西,沒過多久引擎聲再次響起,漸漸遠去。然後,是無邊無際的寂靜。


    我從床上起來,走到走廊上,看見小優房間的門開著,我走過去,發現裏面少了很多東西。床還在,枕頭不見了。桌上空蕩蕩的,課本都被帶走了。櫃子上擺著一隻狗熊娃娃,是我半年前送給她的,她沒帶走。


    我下樓到廚房裏,給自己煮了點稀飯。窗外的樹已經在發芽了,枝梢上點綴著點點嫩綠色。


    我在空蕩蕩的家裏呆了一星期。頭兩天我睡在自己床上,接下來幾天我都睡在小優的床上。那床上有她身上的味道。但那味道一天天黯淡下去,到最後一天時,我終於什麼也感覺不到了。


    於是我決定按朱護士給我介紹的一份工作,去廣州打工。朱護士得知我準備一個人去時,很是吃驚,“不過反正工作已經給你找到了,你沒事就去做吧。”聽她的語氣,我覺得她好像松了一口氣。


    我到長途車站買好了車票。臨走的前一天,我打了個電話給林歡。


    “上次你說我不肯聽人把話說完,你現在還有話想說嗎?”我說。


    “你想聽了?”


    “對。”


    然後我聽見話筒裏傳出一聲奇怪的聲音,好像是她在歎氣。林歡的話一共有三句,第一句是:“那件事,是我做錯了,對不起。”第二句是:“我過得也不好,不要以為痛苦的只有你一個人。”第三句是:“就這樣吧。”說完她就掛了電話。


    第二天,我搭上了開往廣州的長途汽車。


    可能是因為不習慣呆在同一個地方,我一直在換工作。從廣州到南京,到廈門上海,每一份工作做的時間都不長,短的三個月,長的一年半。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居無定所的生活,我只是不想在一份工作上做太久。因此即使調動或是被辭退,我也沒太大感覺。


    年紀更大了一些後,我遇到過幾個女人,也學會了真正的交歡。和她們相處是快樂的事,然而她們和我交往的時間都不長,就像我的工作一樣,短的三個月,長的一年半。她們中的一個曾提出要和我結婚,條件是我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。當時我考慮過這件事,但是不久之後,我們還是分手了。我始終無法在一份工作上做太長時間,而且我也不是特別想娶她。


    許多年就這樣過去了。


    我曾經偶然遇到趙平過一次。他那時剛從監獄裏出來,正在找工作。他騙了一個大人物的女兒的一筆錢,被抓住後以詐騙罪被判了兩年。他對當年那筆錢的下落隻字未提,而且在得知我又存了一筆錢後,他再次鼓動我做生意。


    “錢不拿出來用,那些錢叫死錢,沒有任何價值。”這麼多年過去,他的說辭還是一成不變,難怪會被抓住。


    有價值也罷,沒有價值也罷,我都不願再入他的夥。一來我對他已經全無信任,二來我也並不很想做生意。


    一個人生活費用不高,每個月的工錢除了養活我自己還能餘下一點數額,我把它們全部存了起來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存這筆錢,我並不想買房子,也不想結婚,看著存摺上的數位一點點多起來,我也不知道能用它幹什麼。我只是想,將來也許會有一天,我會想買房子,或是想結婚,到時這筆錢就能派上用場了。


    有時夜裏一個人睡在床上,我會想起小優。她的容貌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模糊,越來越難想起來,但是我一直記得當時我決定把帶她走時那種義無反顧的心情。回想起來,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那麼清晰地渴望著一樣東西,在那之後,那種感覺再也沒有在我心裏出現過。


    1998年的夏天,我被派到北方的一座城市出差,辦完事那天,我買了回程的車票,見離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,我就到車站外面隨便逛了逛。這是一座不大的港口小城,火車站和碼頭都集中在市中心附近,從車站出來,走了沒幾分鐘,就進入了一條熱鬧的集市街。這裏人群來來往往,街道兩旁都是商店,空隙間還有擺小攤的小販在叫賣。


    經過一間音像店時,我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沒聽歌了,心想進去看看不妨。店員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,她親切地問我要找誰的歌。


    “有譚詠麟的嗎?”我問她。


    “誰?”


    “譚詠麟。”我重複。


    “大陸的還是香港的,還是臺灣的?”她一臉疑惑。


    “譚詠麟!”我提高聲音,“八十年代香港最紅的歌星!”


    “沒聽說過。”


    小姑娘不屑地把頭扭向一邊。


    我頓時覺得自己成了一個老頭子,臉也皺了,背也駝了,衣服也土了。我悶悶地從店裏出來,學著老頭子的樣子一邊搖頭一邊憤憤地感歎時光的變遷。


    忽然間,有一件很刺眼的東西從我面前閃過,我心裏一咯。慢慢轉過頭去,隔著往來的人流,我看見在馬路對面有一個身影面對著我站著,一個似曾相似的身影。


    “哥?”她說。


    那一瞬間,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裏閃了一下,乾涸的眼眶被濕潤了。我好像回憶起了過去的一些憧憬,一些衝動,一些我失去已久的東西。然而可能因為時間已經隔得太久了,沒等我來得及分辨它們,那微弱的印象已經在黑暗中沉沒,消失了。


    “你好嗎?”我走上前去,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這個人。這是一位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女性,戴著秀氣的眼鏡,穿著碎花紋連衣長裙,手上拎著一個購物袋,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髻子。


    “挺好的。真沒想到會遇到你,你怎麼從來不和家裏聯繫?你好嗎?”她顯然比以前開朗多了,說話也很流利。


    “還好。你現在和媽住在一起嗎?”


    “我現在和我先生住在一起,”她調皮地笑了笑,“我們的孩子都滿周歲了。”


    “哦……”


    我點點頭。


    “我家就在前面,來喝杯茶吧。”她指了一下馬路的一頭。


    “啊,不了,等一下我的車就要開了。”我往身後的車站看了看。


    “哦,這樣啊。”她顯得有些失望,但隨即又笑了笑,“那我把我家電話抄給你,你有空來玩。”


    “好。”我說。


    我從公事包中取出紙筆,她在上面寫了一行數字。


    “那,我回家了,我孩子還在家裏等我呢。有空給我打電話。”她把紙筆還給我。


    “嗯。”我向她揮揮手道別。


    她走到離我三四步遠的地方,忽然停住腳步,回過頭來。有好幾秒鐘的時間,她楞楞地看著我。


    在那幾秒鐘裏,我覺得她是愛過我的。


    然後她微笑了一下,朝我擺擺手,轉過身,匯入了往來的人流。


    我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。

    Comments 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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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Miya Mengwrote:
    这篇看得老娘想哭
    Apr. 7
    杰西 段wrote:
    哎,我也觉得无知者无罪啊,我手上就有多年来的金价,可以让你看看,同样的数据咋滴咱俩能研究出不同的结论呢……之所以金价历史上出现严重偏离,是因为欧美中央银行联合卖出储备金,蓄意压低金价……看总体好了~
    Sept. 19
    tom leewrote:
    太长了呃
    Sept. 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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